中平元年十月,冀州,邺城。
皇甫嵩伫立在邺城城头,目光漫过城外连绵的田垄,面容沉毅如古玉。广宗破城、下曲阳授首,肆虐冀州的黄巾之乱已然彻底平定。幸存的百姓从战火的废墟中走出,弯腰收拾残破的家园,田埂间隐约可见农人躬身劳作的身影,一丝生机悄然复苏。可这位平定乱世的老将心中,却无半分凯旋的喜悦,唯有沉甸甸的怅然。
他忆起数月前,率军从颍川北上时,沿途所见尽是荒芜的田地、焚毁的村落,流离失所的百姓扶老携幼,哀嚎遍野。如今战火暂歇,可那些被战火吞噬的土地、焚毁的家园、逝去的亲人,终究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父亲。”皇甫坚寿轻步走近,声音压得极低,似是怕惊扰了父亲的沉思,“邺城北侧有一处宅院,规制宏大,远超礼制。儿子已然查过,那是中常侍赵忠的别宅。”
皇甫嵩眉头微蹙,眸底掠过一丝冷意。赵忠,灵帝身边最得宠的宦官,十常侍之一,在朝中权倾朝野,一手遮天。他竟敢在邺城建造逾制宅院,分明是仗着皇帝的宠信,目无朝廷法度,肆意妄为。
“逾制多少?”皇甫嵩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皇甫坚寿伸出三根手指,语气凝重:“规制比照王侯,逾制三倍有余。依大汉律法,此等逾制之物,当没收充公,以正朝纲。”
皇甫嵩沉默良久,指尖轻轻摩挲着城头的青砖。他何尝不知,得罪赵忠意味着什么——卢植便是前车之鉴。昔日左丰索贿不成,一道谗言便将北中郎将卢植贬为阶下囚,险些丢了性命。如今赵忠的逾制宅院就在眼前,若是视而不见、徇私枉法,他皇甫嵩与那些祸乱朝纲的贪官污吏,又有何异?
“拟奏章。”皇甫嵩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,“将赵忠邺城别宅逾制之事,一一如实奏报朝廷,恳请陛下下旨,将其没收充公,以儆效尤。”
皇甫坚寿迟疑了片刻,终究还是劝道:“父亲,赵忠是陛下近臣,深得宠信,若是公然弹劾他,恐会引火烧身。卢中郎将军的遭遇,不可不防啊。”
“法度就是法度,不分亲疏,不徇私情。”皇甫嵩打断儿子的话,语气斩钉截铁,“赵忠逾制违法,便是触犯纲纪。我身为朝廷命官,手握兵权,当以身作则,岂能因畏惧阉宦而徇私枉法?速去拟章。”
皇甫坚寿见父亲态度坚决,不再多言,躬身领命而去。
奏章送走未及数日,邺城军营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这一日,皇甫嵩正在营帐中批阅军务公文,一个身着黄门服饰的宦官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,略一拱手,语气带着几分倨傲:“皇甫将军,小人奉张常侍之命,前来冀州体察军情,劳烦将军配合。”
皇甫嵩起身拱手回礼,心中却暗暗警惕。张让,中常侍之首,与赵忠并称“张赵”,是灵帝最信任的宦官,一手掌控宫中大权,阴险狡诈,贪得无厌。他派人行“体察军情”之名,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那小黄门笑眯眯地凑近几步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赤裸裸的暗示:“将军,张常侍让小人给您带句话——将军统帅东路、北路两路大军,在颍川、冀州苦战半载,经手的钱粮何止亿万。如今朝廷的封赏尚未下达,将军若是识趣,当表示表示。五千万钱,对将军而言不过小钱。张常侍说了,只要将军肯出这笔钱,他便在陛下面前为将军美言几句,保将军封万户侯,尊享荣华。”
皇甫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。五千万钱,这哪里是“表示”,分明是赤裸裸的索贿!他想起卢植的冤屈,想起左丰那副贪婪丑恶的嘴脸,一股怒火从心底翻涌而上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“我皇甫嵩一生为将,清白自守,从不贪墨军中一钱一粮。”皇甫嵩的声音冷得像冰,字字铿锵,“如今军中粮饷尚且匮乏,将士们时常忍饥挨饿,我哪里拿得出五千万钱?况且,朝廷封赏,自有法度可循,岂能用钱财买卖?回去告诉张让,休要再提此等荒唐之事!”
小黄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神阴鸷地盯着皇甫嵩看了片刻,冷笑一声:“将军倒是清高,只是不知,这份清高,日后能否保得住将军的性命。既然如此,小人便不打扰了。”说罢,拂袖而去,帐门被狠狠甩动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皇甫嵩伫立在帐中,望着小黄门离去的背影,面色铁青如铁。他清楚,自己这一番拒绝,已然彻底得罪了张让。日后在朝中,必定会遭到这伙阉宦的报复与陷害。可他毫不后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