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后问斩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。
那天是个大晴天,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,万里无云。菜市口一大早就挤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,望不到边。有从城里赶来的,有从城外赶来的,还有从几十里外的乡下赶来的。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光——那是期待的光,是解气的光,是看见仇人终于要死了的光。
刑场搭在高台上面,高台有三尺高,四周站着持刀的刽子手,一个个膀大腰圆,光着膀子,胸前的护心毛黑黝黝的。台上竖着五根木桩,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——钱德茂在最中间,孙万福、李富贵、王德厚、陈继儒分列两侧。
钱德茂穿着一身白衣裳,头发散乱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眼睛看着天,看着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孙万福低着头,浑身都在抖,嘴唇哆嗦着,像是在念什么经。李富贵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王德厚在哭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白衣裳上,洇出一片深色。陈继儒也在哭,但不是害怕的哭,是后悔的哭。
刑场周围,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。有人在骂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。那个老妇人又来了,怀里还是抱着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。她站在最前面,看着台上的钱德茂,眼睛里全是仇恨。
“狗官!你也有今天!”她嘶声大喊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。
“杀了他!杀了他!”人群中有人跟着喊。
“凌迟!凌迟!凌迟!”喊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像潮水一样涌来,一波高过一波。
监刑官坐在高台一侧,面前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令箭。他是刑部侍郎,姓刘,五十多岁,干瘦老头,但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亮得像灯。他看了看日头,又看了看手里的沙漏,沙子已经快漏完了。
“时辰到。”他站起来,拿起一支令箭,高高举起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行刑!”
令箭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刽子手走到钱德茂面前。钱德茂睁开眼睛,看着刽子手,忽然笑了。
“告诉皇上——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刑场上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草民错了。”
刽子手没有回答。他举起刀,刀光一闪。
第一刀,胸口。
血喷出来,溅在木台上,红得刺眼。钱德茂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但他咬着牙,没有叫出声。
第二刀,胳膊。
第三刀,大腿。
一刀一刀,一片一片。钱德茂的血流干了,肉被一片一片割下来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眼睛半睁半闭,呼吸越来越弱。
人群里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吐。那个老妇人站在最前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她的嘴唇在抖,但没有哭。她等了五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她要亲眼看着仇人死,看着他受尽折磨,看着他血流干,看着他断气。
钱德茂终于死了。他的头垂下来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。那片天很蓝,很蓝。
刽子手举起他的头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“钱德茂,已伏诛!”
人群沸腾了。有人在喊万岁,有人在喊老天有眼,有人在喊爹娘可以瞑目了。那个老妇人跪在地上,抱着孩子,磕了三个头。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,流了满脸,但她没有擦,只是笑着,笑着,笑着。
孙万福、李富贵、王德厚、陈继儒,一个接一个被斩首。刀光一闪,人头落地。血喷出来,溅在木台上,红得刺眼。
四颗人头,整整齐齐地摆在台上,跟钱德茂的头排在一起。
监刑官站起来,宣布判决:
“钱德茂,凌迟处死。孙万福、李富贵、王德厚、陈继儒,斩立决。家产充公。所有参与密谋的官员,革职查办,流放三千里。”
人群又是一阵欢呼。
朱祁镇站在城楼上,远远看着。他看不见刑场上的血,也看不见钱德茂的脸,但他能看见那些百姓——他们在笑,在哭,在欢呼,在跪拜。他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