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贤在江南待了整整四十天,查抄了十七家士绅,分了二十多万亩田地,但真正的硬仗不在这里——在田间地头,在学堂教室,在每一个百姓的饭碗里。
朱祁镇把于谦叫到乾清宫,开门见山:“于谦,江南的士绅杀了一批,抓了一批,剩下的老实了。现在该办正事了。”
于谦点头:“皇上说得对。杀人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新政落地,才是根本。”
“所以朕要你亲自去江南走一趟。”
于谦愣了一下:“臣去江南?那京城——”
“京城的事,朕自己盯着。你去江南,替朕看看——分到地的百姓,真的拿到地了吗?办起来的县学,真的有先生在教吗?官仓收粮,百姓真的拿到钱了?”
于谦跪下,磕了三个头:“臣领旨。”
于谦到江南的时候,正是秋收时节。
他没有坐轿子,没有带仪仗,只带了一个师爷和一个书办,骑着一匹老马,从苏州开始,一个县一个县地走。他不去衙门,不去找地方官,直接去田间地头,找老百姓聊天。
第一站,苏州府吴县王家村。
这个村他来过——前年在这里种番薯,去年在这里分地。今年再来,地已经分完了,番薯也收完了。村子里到处是晒干的红薯片,屋檐下、墙头上、院子里,到处都是,红彤彤的,像一面面小旗。
于谦蹲在田埂上,跟一个老农聊天。
“老人家,今年收成怎么样?”
老农抬起头,满脸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他认出了于谦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跪下。
“于大人!您是于大人!”
“起来起来。”于谦扶他起来,“我不是来收税的,我就是来看看。今年收成怎么样?”
老农站起来,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于大人,今年收成好。番薯种了五亩,收了四万斤。卖了番薯,换了银子,交了税,还剩不少。俺给家里添了新衣裳,给孙子交了学费。俺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这么好的年景。”
于谦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好。那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村东头走。村东头是新盖的县学,三间瓦房,青砖灰瓦,门口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王家村学”四个大字。里面传来读书声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
于谦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。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讲台上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手里拿着一本《三字经》,念一句,孩子们跟着念一句。他的声音很大,很亮,像钟声。
于谦认出了他——陈明远,师范学堂的毕业生。他答应皇上来江南教书,他真的来了。
于谦没有进去,转过身,走了。
师爷跟在后面,小声说:“大人,您不进去?”
“不进去了。”于谦头也不回,“在外面听听就行。”
“您听到了什么?”
“希望。”于谦说,“听到了希望。”
从王家村出来,于谦又去了隔壁的李家村。
这个村去年没有分到地,今年分到了。地不多,每户只有五亩,但对于那些一辈子没种过自己地的佃户来说,这五亩地就是命根子。
于谦走进村子,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张地契,翻来覆去地看。她不识字,但她认识那个印——朝廷的大印,红通通的,像一团火。
“老人家,这地契,您看了多少遍了?”于谦蹲下来,笑着问。
老妇人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看了几百遍了。俺怕丢了,天天揣在怀里。睡觉都揣着。”
于谦笑了。
“不会丢的。朝廷的印,丢不了。皇上说了,这地是你们的,谁也不能抢。”
老妇人的眼泪流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