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五年,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春寒料峭,应天府的雪还没化尽,墙角背阴处还堆着残雪,灰扑扑的,像没洗干净的旧棉絮。
宫里的梅花开了,红艳艳的,衬着灰蒙蒙的天,像血滴在白纸上,吕氏站在御书房门口,已经站了很久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,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脸上没有施脂粉,干干净净的,看着像个清苦的孀妇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又像是忍着没哭,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帕子,攥得很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
朱允炆站在她身边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小袍,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,低着头,不说话。
他的手被吕氏牵着,手心里全是汗,可他不敢动,也不敢抽出来,母亲教了他很多遍,在皇祖父面前要乖,要懂事,要装可怜。
他记住了,可他不知道什么叫装可怜,他只知道,母亲让他低头,他就低头,母亲让他红眼睛,他就红眼睛,母亲让他哭,他就哭,他不会演,可他听话,母亲说什么,他就做什么。
王忠从御书房里出来,看见吕氏和朱允炆站在门口,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吕侧妃,陛下请您进去。”
吕氏点了点头,牵着朱允炆,走进御书房,御书房里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,可他没有看,他在等,等吕氏来。他不知道吕氏要说什么,可他大概能猜到。朱标走了快半年了,吕氏一直待在宫里,很少出门,很少见人。
他以为她是在守丧,在伤心,在思念朱标。可今天她来了,带着朱允炆来的,看起来是想求他些什么。
吕氏走到御案前,松开朱允炆的手,跪下来,行了一个大礼,朱允炆也跟着跪下,小脑袋磕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臣妾吕氏,叩见陛下。”
朱元璋看着她,没有说话,吕氏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不知是冷还是怕,过了很久,朱元璋才开口。
“起来吧。”
吕氏站起身,垂手站在一旁,朱允炆也站起来,站在她身边,低着头,还是不敢抬。
“有什么事?”朱元璋的声音很平。
吕氏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,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气,才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蚊子哼,可朱元璋听清了。
“陛下,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。”
朱元璋看着她。
“臣妾想请镇北侯,教允炆练武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,朱元璋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吕氏站在那里,手心全是汗,可她不敢有任何动作,她不知道朱元璋会怎么回答,可她必须来。
不来,允炆就什么都没了,来了,也许还有一丝希望。
朱标走了,太子妃常氏的儿子朱雄英成了太孙,成了未来的皇帝,她的允炆呢?他什么都不是,没有封地,没有爵位,没有靠山。
等朱元璋死了,等朱雄英登基,等常氏成了太后,她和允炆还能有好日子过吗?她不敢想。
所以她必须来,必须求,必须给允炆找一条路,练武,是条路,常昀,是那条路上的桥。
只要允炆能跟着常昀练武,就能跟常昀亲近,就能跟朱雄英亲近,就能在这个朝堂上站稳脚跟,她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允炆。
朱元璋看着她,看了很久,看穿了她的心思,也看穿了她的恐惧。
她怕,怕常氏,怕朱雄英,怕将来。她怕她的儿子会被遗忘,会被抛弃,会被踩在脚下。她是母亲,为儿子谋路,没有错。可她选错了路。常昀不是她能算计的人。
“允炆,过来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朱允炆抬起头,看了母亲一眼。吕氏点了点头。朱允炆走到御案前,仰着脸,看着朱元璋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像兔子,嘴唇瘪着,像要哭,可他忍着没有哭。他记得母亲说过,在皇祖父面前不能哭,哭了就不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