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拍桌子,有人吹口哨,还有人拖着嗓子喊“新郎官”,那股子热闹劲儿顺着窗缝门缝钻进来,跟屋里这片死气沉沉的安静撞在一块儿,越发显得人心里发堵。
西屋不大。
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,炕沿边那面镜子还是王秀兰从自家柜顶上翻出来的老物件,边框发黑,镜面也有些发乌,照人总像隔着一层雾,看什么都不太真。
炕上铺了条新被面,红底子,印着两只肥得发笨的鸳鸯,颜色艳得扎眼。
可底下那股旧褥子捂出来的潮味儿还是没散,混着雪花膏的甜腻味、炉灰味和一点说不出的陈气,在屋里闷成一团。说是喜气,倒更像拿块红布硬生生盖住了一摊发霉的死肉。
桌上摆着一盒打开的雪花膏、一把木梳、一根红头绳,还有半盒用旧了的蛤蜊油。
王秀兰就坐在炕沿边,手里攥着木梳,一下一下替赵小玉梳着头。
她手上动作尽量放得轻,梳到一半,梳齿让发梢绊了一下,她心里一慌,忙又放轻了力道,低低问了一句:
“疼不疼?”
赵小玉没吭声。
她就那么直直坐在镜子前,背挺得很直,手平平放在膝盖上,像个让人摆弄的木头人。
脸已经洗干净了。
前几天哭出来的黑灰、泥印、鼻涕泪痕都没了,露出一张瘦得发尖的小脸。
脸侧还有没完全消下去的巴掌印,嘴角破过的地方也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血痂。
可就算这样,那张脸一拾掇干净,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白净和秀气。
王秀兰替她把头发一缕缕捋顺,再用红头绳扎起来。
那头发本来干枯发黄,这两天让热水焐过,总算服帖了些,乌沉沉地垂下来,把那张本就小的脸衬得更尖了。
王秀兰看着镜子里的人,心里越看越不是滋味。
这哪像是出门嫁人。
倒像是把个刚从泥里刨出来的死人,洗净了,擦亮了,换上红衣裳准备往外发丧。
她手里攥着红头绳,半晌没往下绑。
外头忽然爆开一阵更大的哄笑,有人高声起哄:
“赖子哥,晚上可别舍不得让兄弟们闹洞房啊!”
紧接着又是一片脏笑,拍桌子的、吹口哨的、骂荤话的,全搅成一团,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王秀兰手上一顿,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把红头绳慢慢系好,又替赵小玉抹了抹耳边碎发,低声开口:
“小玉。”
赵小玉还是没应。
王秀兰看着镜子里那张安静得过了头的脸,心里越发没底,声音也跟着发紧:
“你真想好了?”
“前几天你可不是这么想的啊!你别灰心,还是会有法子的。大不了我跑县里,跑市里,我就不信了,都新中国了,还能有卖女人这种事!”
赵小玉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可也就那么一下。
她还是没说话。
王秀兰心里一沉,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:
“你要真不愿意,现在还来得及。你现在说一句不愿意,我替你拦一拦,我们再想法子。”
这一次,赵小玉终于有了反应。
她先是抬起眼,看了王秀兰一眼。
那双眼睛红得厉害,像是憋了太多天的泪,到这会儿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婶子……”
她声音一出口就发了颤,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。
“我真的谢谢你。”
“这阵子,要不是你护着我,我早就让他们抓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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