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老方没有靠近那棵树。
他蹲在原来的位置上,砍刀插在沙地里,双手交叠在刀柄上,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石像。他看着那根从盆地中心拔地而起的柱子——不,是树干——越来越高、越来越粗,看着它的表面从嫩白色变成深褐色,从光滑变得粗糙,从柔软变得坚硬。
他看着它穿透了那层根须编织的“树冠”,把那些原本遮蔽天空的根须顶开、撑破、吸收。那些根须在接触到新树干的时候,像是遇到了母亲的孩子,不再挣扎,不再抵抗,而是温顺地贴附上去,成为树干的一部分。
到了傍晚,那棵树的树干已经粗到需要上百个人才能合抱。它的树冠——如果那些向四面八方伸展的、正在向天空生长的枝杈可以叫树冠的话——覆盖了半个盆地。枝杈上没有叶子,只有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根须,像柳条一样垂下来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
沙漠的晚风比白天更凉,但老方感觉不到凉。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,所有的感知都变得迟钝,只有眼睛还活着。
他盯着那棵树,盯着树干深处那个隐约可见的、发着金色光的人形轮廓。
那是陆雨。
他被根须缠得严严实实,只有脸还露在外面。他的眼睛闭着,表情平静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胸口那个裂缝还在,从裂缝里涌出的金色液体顺着根须的纹路向下流淌,汇入树干,再被输送到那些向天空伸展的枝杈中去。
每隔一段时间,陆雨的身体就会亮一下。不是闪烁,是呼吸一样的亮起、暗下、亮起、暗下。亮的时长大约是两秒,暗的时长大约是三秒。老方盯着那个节奏看了很久,然后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那个节奏同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两秒,然后缓缓吐出——三秒。
在吐气的最后那一秒,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陆雨胸口的种子,不是沙漠下的根须,不是任何外在的东西。是他自己的胸口,那个被割掉了种子、留下了巨大疤痕的胸口,那个已经被死肉覆盖了七年的空洞。
它在动。
像是有什么沉睡了七年的东西,被那个呼吸的节奏唤醒了。
老方把手按在胸口,隔着衣服感受着那个丑陋的疤痕。疤痕下面的肌肉在微微跳动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,试探性地、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四肢。
他低下头,解开上衣的扣子。
胸口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肋骨下缘的蜈蚣一样的疤痕,变了。
疤痕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暗红色,像是重新获得了血液的供应。疤痕表面那些干枯的、翘起的皮屑已经脱落了,露出了下面新生的、粉红色的皮肤。而在疤痕中央那个凹陷的坑里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、针尖大小的金色光点。
老方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。
光点没有长大,没有闪烁,只是安静地、确定地在那里,像一颗被埋在死肉里的、刚刚发芽的种子。
他慢慢地扣上扣子,把手放回砍刀刀柄上。
第二天,老方站了起来。
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,腰椎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、像树枝折断一样的响声。他在同一个位置上蹲了太久,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。但他没有理会那些抗议,拔起插在沙地里的砍刀,开始向那棵树走去。
沙漠的地面已经变了。沙粒被根须分泌的黏液粘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层坚硬的、像混凝土一样的地壳。踩上去不会陷下去,不会滑动,像走在真正的陆地上。地壳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、发光的纹路,纹路里的光在缓慢地流动,从四面八方向着那棵树的方向汇聚。
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老方到了那棵树的脚下。
近距离看,它不像是树。它更像是一座由木头构成的建筑,一座活的、会呼吸的、正在生长的建筑。树干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树皮,而是无数根须交织形成的复杂纹理,那些纹理不是随机的,而是有规律的——它们组成了图案。
老方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那些图案。
那是人的形状。
无数个人的形状。不是具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