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抚周砚一日夺权、汰弱整军、重金募兵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,不过半个时辰,便传遍了太原城的大街小巷。寻常百姓奔走相告,麻木的眼底重燃起几分活下去的希望;官场小吏心惊胆战,纷纷收敛往日懒散贪墨的手脚;军中旧部更是噤若寒蝉,再不敢有半分异心,生怕撞上新巡抚的王命旗牌枪口。
而真正坐不住的,是那些盘踞山西数十年、根系盘结、手眼通天的巨商巨贾。
城南,一座占地极广的青砖宅院隐于市井之间,门楼简朴无华,不显山不露水,内里却亭台错落、陈设考究,连廊下的青石砖都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,正是八大晋商之首范家的私邸密院。暖阁之内,银丝炭烧得正旺,熏香袅袅,氤氲的烟气冲淡了窗外的料峭春寒,却驱不散屋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。
八仙桌旁,端坐着五位衣着素净却气度沉凝的老者,人人指间戴着温润玉扳指,手边鎏金茶盏盛着新沏的雨前春茶,可自始至终,无一人端盏饮用。桌角的西洋自鸣钟滴答作响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。
此处,正是八大晋商暗中议事的私密之地,今日到场的五人,分别代表范、王、靳、梁、田五大家族,皆是能在山西一言定商路、在京师打通阁臣门路的顶尖巨擘。
主位之上,范家家主范永斗轻轻放下茶盏,瓷盏与桌面相触,发出一声清脆轻响,瞬间压下了屋内的躁动。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鬓边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,声线平缓,却自带一言九鼎的威严:“诸位,今日校场发生的事,想必都已经听说了。”
屋内一片死寂,无人率先开口。
片刻后,王家主王登库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,率先沉声打破沉默:“周砚这一手,够狠。一日之间,夺了许定国的兵权,汰除四百余空额兵丁,又斥重金募兵三千,摆明了是要在山西扎下一根拔不掉的钉子。”
“钉子事小,怕的是悬顶之刀。”靳家主靳良玉面色凝重,指节攥得发白,语气低沉,“他上任便开仓放粮、蠲免旧欠,收拢底层民心;今日又持王命旗牌强行整军,彻底掌控军权。民心、兵权,他都在抢,这绝非寻常巡抚混资历、做政绩的手段。”
田家主田生兰眉头紧锁,一语点破要害:“最要紧的,是他上任当日在大堂,亲口下令严查塞外私贩禁物。今日整军,看似只动军中顽疾,实则是敲山震虎,剑锋所指,正是我等。”
一语落地,暖阁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。
私贩铁器、粮食、硫磺、战马出关,通虏谋利,是八大晋商立足暴富的根本,更是他们收买边将、勾结朝臣、供养党羽的命脉所在。周砚一句“严查私贩”,便已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,随时可能落下,断了他们数十年的营生。
“慌什么。”范永斗淡淡开口,语气从容,轻易压下了众人的焦躁,“前几任巡抚,哪一个上任时不是喊着肃贪、整军、查私贩?最后还不是被层层掣肘,要么灰溜溜调走,要么栽在这山西地界,不了了之?”
“周砚年轻,初来乍到,麾下不过数百亲兵,太原旧军刚刚收服,粮草军械尚且匮乏,他凭什么跟我们斗?”
“他今日不动商号、不查商路、不碰我们的人,便是心知肚明——动不起,也不敢动。”
众人闻言,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,端起茶盏的手也稳了几分。
范永斗目光锐利如刀,字字清晰,定下应对之策,话语里再无半分温和,只剩浸淫商海数十年的狠辣与算计:“他越是不动,我们越是要先下手,不能等他站稳了脚跟,再挥刀砍过来。今日我们五家议定,便是八家共议,出了这道门,八家心意一体,上下如一,不得有半分二心。谁要是敢私下通口风、留后手,别怪我范永斗不讲情面。”
一句话,锁死了八大晋商的立场,也敲定了针对周砚的暗战布局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,缓缓道出四条实打实的狠计,每一条都精准戳向周砚的软肋,环环相扣,招招致命:
“第一,安插眼线,散布谣言。派人盯死巡抚衙门、校场、四门募兵处,周砚的一举一动,哪怕是他每日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,都要尽数传回。同时挑几个信得过的人,混进新兵营里,就说周砚的银子是砸锅卖铁凑的,撑不过三个月,饷银发几天就断了,让新兵人心浮动。他的兵练得再快,军心散了也是白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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