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吞没了黑石山,只有高炉口依旧喷吐着暗红的光芒,像大地深处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。周胤没有立刻返回郡城,他站在土坡上,看着工匠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逐渐冷却的铁锭,看着沈墨拿着本子,围着炉体记录最后的数据。夜风带来凉意,但空气中残留的灼热和硫磺味依旧浓烈。燕青走到他身边,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有了这些刀枪,下次黑狼部再来,我们可以把防线,往前推二十里。”周胤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北方那片沉入黑暗的荒原。二十里不够。他要的,是让这片荒原上所有的眼睛,在看向南方时,看到的不是可以随意掠夺的软弱,而是一道不可逾越的、由钢铁和意志铸成的墙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黑石山下的景象彻底变了。
高炉不再只是试验品。在沈墨的调度下,三班工匠轮换,炉火昼夜不息。焦炭、铁矿石、石灰石被一车车运来,通过加料平台投入那永不餍足的巨口。鼓风机的轰鸣声与水轮的哗哗声交织成持续不断的背景音,铁水如同暗红色的溪流,每日两次,准时从出铁口奔涌而出,注入预先准备好的沙槽模具。
铁锭的产量,从一开始每日不足千斤,迅速攀升至两千斤、三千斤,最终稳定在每日四千五百斤上下。青灰色的铁锭堆放在新建的料场上,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像一片等待唤醒的钢铁森林。
郡城东郊,原本只是几间简陋棚屋的匠作营,如今已扩建了三倍有余。夯土墙围起了一片宽阔的院落,里面分成了数个区域:锻打区、淬火区、组装区、木工区,还有一间专门存放图纸和工具的“格物房”。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炭火味、铁腥味、汗水味,以及新刨木料的清香。
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从早响到晚,几乎成了郡城新的背景音。
沈墨几乎住在了匠作营。他的眼睛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周胤交给他的“简易水力机床”前置知识,那些关于齿轮传动比、主轴精度、刀具角度的描述和简图,起初让他如读天书,但结合着高炉成功带来的信心,以及周胤偶尔几句关键的点拨,他硬是带着几个最机灵的学徒,一点点啃了下来。
第一台“水力驱动简易车床”的骨架,是用硬木打造的。核心的传动齿轮,是沈墨亲自盯着铁匠,用新出的钢铁反复锻打、修锉,一点点磨出来的。虽然粗糙,精度远达不到图纸上的要求,但当它被安装到黑石河另一处水流较缓的支渠旁,通过皮带与一个更小巧的水轮连接,并成功带动一根夹着铁棒的卡盘开始旋转时,整个匠作营都沸腾了。
“动了!沈主事,它动了!”一个年轻学徒指着那匀速旋转的铁棒,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沈墨没说话,他拿起一把用硬钢打磨出的简易车刀,颤抖着,小心翼翼地将刀刃抵上旋转的铁棒。
嗤——
一簇细密的铁屑应声飞出,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。铁棒的表面,出现了一道均匀、光滑的螺旋纹路。
沈墨的手稳住了。他慢慢移动车刀,铁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,截面逐渐呈现出规则的圆形。周围所有的工匠都屏住了呼吸,只有水流的哗哗声、木制结构的轻微嘎吱声,以及车刀切削金属那稳定而奇特的嗤嗤声。
当一根直径一寸、长度两尺、通体滚圆笔直的铁棒出现在沈墨手中时,他抬起头,看向闻讯赶来的周胤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他的眼睛里,有泪光闪动。
这不是魔法。这是可以理解、可以复制、可以改进的“方法”。是比得到一百把神兵利器,更让一个工匠心潮澎湃的东西。
周胤接过那根铁棒,手指摩挲着光滑冰冷的表面,点了点头:“精度还不够,震动也大,但路走对了。沈墨,记你一功。接下来,用这台车床,加工横刀的刀条粗胚。我们要的,不是每一把刀都独一无二,而是每一把刀,长度、宽度、厚度、重心,都几乎一样。”
标准化。批量化的前提。
沈墨重重点头:“属下明白!”
有了车床加工出的、规格统一的刀条粗胚,后续的锻打、覆土烧刃、淬火、研磨,效率和质量都得到了显著提升。匠作营的锻打区内,赤膊的铁匠们两人一组,一人钳住烧红的刀条固定在铁砧上,另一人抡起沉重的铁锤,按照既定的节奏和落点反复锻打,火星四溅,汗水滴在烧红的铁料上,发出滋滋的轻响。淬火池里,滚烫的刀身浸入冰冷的乌桕油中,腾起大团带着特殊气味的白烟。研磨区,砂轮在脚踏板的驱动下飞转,工匠们将初步成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