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达克人撤走后的第七天,真正的冬天来了。
不是“试雪”那种试探性的、客气的小雪,是铺天盖地的、不讲道理的大雪。雪在夜里开始下,刘琦睡到半夜被一种异样的安静惊醒——不是没有声音,是声音变了。风还在吹,但风声不再尖锐,变得沉闷,像是有人在风的出路上塞了一团棉花。他走到门口,推开一条缝,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雪厚得堵住了门缝,从外面往里渗,在门槛上堆出了一道白色的斜坡。
他用了吃奶的力气把门推开,铲掉门口的积雪,探头出去。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,生疼。天和地分不清了,都是白的。土林不见了,河谷不见了,连几步之外的蓄水池轮廓都被雪抹平了,像一幅被橡皮擦掉了一半的画。
这是他在古格经历的第二个冬天。去年冬天他还有王宫的口粮,今年如果没有达娃,他可能已经饿死了。赞普恢复了口粮,但那是从下个月才开始。这个月他靠的是达娃分给他的一半口粮,加上试验田里留作种子的青稞不能动,但他偷偷吃了几把——不是饿得受不了,是怕自己撑不到下个月。几把种子不会影响明年的播种,但几把种子在他胃里变成了热量,让他在这个大雪封山的早晨还能站着,还能推开门,还能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发呆。
达娃没有上山。她在旺堆家住,旺堆家的房子在山脚,比山顶暖和,但也比山顶更危险——雪太厚了,屋顶可能会塌。刘琦站在门口,看着山下的方向,什么都看不到。雪幕像一堵白色的墙,把山顶和山脚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他回到石室里,关上门,蹲在灶台边添了几块牛粪。火苗舔着干牛粪,慢慢烧了起来,热量在石室里一点一点地积聚。他从墙角拿出那卷防御图——不是交给赞普的原稿,是他自己留的底稿,画在几张旧羊皮上,线条潦草,标注简单,但关键信息都在。
他摊开图纸,看着那些被他标注为“薄弱点”的位置。王城的防御体系在历史上没有被大规模攻破过——至少史料中没有记载。但拉达克人最终灭了古格,不是在王城被攻破的那一天,而是在王城被围困了很久之后,末代国王投降的那一天。围困比攻破更可怕。围困不需要攻破城墙,只需要切断水源、粮食、援军。被困在里面的人会自己崩溃。
他需要解决的不仅仅是城墙的问题。是水,是粮,是路,是信息。是让古格在被围困的时候还能活下去。
他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词:水——地下水脉。粮——储备,分散储存。路——秘密通道,补给线。信息——烽火台,信使驿站。写完了,他看着这些词,觉得它们像几颗种子,需要在春天来临之前埋进土里。现在还是冬天,雪封着山,什么都做不了。但他可以在脑子里做——设计,计算,推演,一遍又一遍,直到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。
二
雪停了三天,又下了五天。停了七天,又下了三天。
整个十二月,札不让村被雪包围着,像一个被白色大海包围的孤岛。刘琦每隔几天就下山一次,去旺堆家看看,去多吉家看看,去那些住在窑洞里的人家看看。路很难走,雪没过大腿,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,再踩进前面的雪里。到山脚的时候,他的袍子下半截完全湿透,冻成了一层硬壳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。
旺堆家的屋顶被雪压得往下沉了,几根主梁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是在抱怨。刘琦爬上屋顶,用铁锹把积雪铲掉,铲了整整一个下午。雪太多了,他铲掉一层,风又吹来一层,永远铲不完。旺堆在下面喊:“别铲了,铲不完的!”刘琦没有停,继续铲。他知道铲不完,但如果他不铲,屋顶可能会塌。塌了,旺堆一家六口就要在雪地里过夜。在阿里,在雪地里过一夜,就是死。
达娃在屋里烧了一大锅热水,刘琦铲完雪下来,蹲在灶台边,把冻僵的手泡在热水里。水很烫,烫得他龇牙咧嘴,但他没有把手拿出来。泡了很久,手才有了知觉。先是疼,然后是麻,最后是痒。痒得他想挠,但皮肤被冻伤了,一挠就破。达娃把他的手从水里捞出来,用一块干羊毛布擦干,涂上酥油,包上布。包好了,把他的手放在灶台边上烤。
“你的手今年冻了三次了。”达娃说。
“去年也冻了。”
“去年冻了两次。今年三次。一年比一年多。”
“今年比去年冷。”
达娃没有接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刘琦包着布的手,轻轻地捏了捏。她的手很热,灶台边烤了一下午,热得像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