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：树根扎进书页里



夕阳把秦岭南路染成了一片金红，顾长青背着那个蓝印花布的新书包，像一只快乐的小马驹，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家跑。



六岁的脚步虽然短，但每一步都踩得轻快有力。



还没进家门，他就扯着嗓子喊：“爹！娘！我回来啦！”



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顾大山听见动静，手里的斧头都忘了举，赶紧迎了出来：“慢点跑，别摔着！怎么样，今天上学咋样？”



顾长青把书包往炕上一扔，小脸红扑扑的，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


“爹，娘，奶！我今天学了好多字！”



他抓起一根烧火棍，在院子里的泥地上，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



“这是‘人’！一撇一捺，顶天立地！”



“这是‘口’！吃饭说话，都靠它！”



“这是‘手’！能干活，能写字！”



他写得满头大汗，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


赵素芬从灶房里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，看着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但结构端正的大字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

“哎哟，我的儿，真聪明！这才一天，就学会三个字了！”



顾大山蹲在地上，看着那几个字，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，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


“好！好！我儿是读书的料！你爷爷要是还在，肯定高兴坏了！”



一直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吴秀英，这时候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。她看着孙子在地上写字的样子，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满腹经纶的丈夫。



“长青，”吴秀英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你知道‘人’字为什么是一撇一捺吗？”



顾长青停下笔，认真地想了想，然后抬起头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，有着超越年龄的智慧。



“奶，我知道。一撇是山，一捺是水。人，就是山水之间，顶天立地的生灵。”



吴秀英愣住了。



她没想到，一个刚上学一天的六岁孩子，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


她不知道，这不是六岁孩子的智慧，而是一棵活了三千年的树，对“人”这个字的理解。



晚饭的时候，顾长青把那支红黑条纹的新铅笔，像宝贝一样放在枕头边。



他吃得比平时都多，一边吃一边跟父母讲学校里的事情。



“老师是个老爷爷，戴着眼镜，说话声音像打雷。”



“同学里有个大个子，抢了我的橡皮，我没理他。”



“学校后面有棵大槐树，比咱们村口的还要大，我摸了摸它的树皮，它好像在跟我说话。”



顾大山和赵素芬听得津津有味，时不时地插上几句。



吴秀英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，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。



夜深了。



顾长青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


月光透过窗户纸，洒在他的脸上，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辉。



他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全是今天学到的那些字。



“人”、“口”、“手”……



那些字，像是一颗颗种子，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。



他作为一棵树，在汉江边伫立了三千年。



他看过日升月落，听过风雨雷电，见过无数的生灵在他脚下走过。



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，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“学习”的快乐。



以前，他的学习是自然的，是四季的更迭，是风雨的洗礼。



现在，他的学习是人为的，是文字的传承，是智慧的积累。



他第一次觉得，做人，真好。



做一个人，可以去上学，可以去识字，可以去理解这个世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