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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十二章威廉的鸡
1800年6月·巴黎



威廉·阿姆斯特朗第九天站在蒙马特高地那扇深绿色木门前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但他没有敲门。索菲昨天说:今天你不用来工厂。去中央市场。挑一只鸡。杀了它。带回来。封成罐头。从头到尾,你自己。她的手在他面前摊开,十指张开,又收拢,像在空气中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从头到尾。你自己。



他站在门口,听了片刻。院子里没有声音。实验室的木门关着,门缝里没有灯光漏出来。索菲还没起,或者起了,在等他离开。他转身,往坡道下走。天色是深蓝色的,像一块被反复浸染过无数次的粗布,边缘开始泛白。巴黎的屋顶还沉在阴影里,只有最东边的那几片瓦开始反射出一种极淡的、近乎银色的光。塞纳河在远处流淌,看不见,但能闻到——清晨的水腥气从河面升起来,沿着坡道往下漫,和石板路上隔夜的露水混在一起。



他走了半个时辰。穿过中央市场边缘时,市场还在苏醒。第一批马车已经到了,车夫们卸货的声音从木板搭的摊位深处传出来——沉闷的撞击声,粗哑的吆喝声,木桶碾过石板地的轰隆声。鱼市的腥味已经开始扩散,和蔬菜区的泥土气、肉铺区的血腥气还没有完全混合,各自保持着边界。他穿过蔬菜区。第三个摊位上,胖女人正在把诺曼底胡萝卜从马车上卸下来。她看见他,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不是索菲学徒的那种归档。是另一种。你是那个伦敦人。记住了。



他走进肉铺区。挂肉的铁钩在晨光里微微晃动,半扇牛、整只羊、剖成两半的猪挂在上面,像某种被暂停了的、肌肉和脂肪和骨骼组成的钟摆。石板地上的锯末是新鲜的,还没有吸饱血和水,踩上去是松的,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他穿过牛肉区,穿过羊肉区,穿过猪肉区。每一个摊位的屠夫都在做同样的事——用宽刃刀分割肋条,骨头在刀下发出沉闷的断裂声。没有人看他。他在卖鸡的摊位前停下来。



老妇人已经在笼子前面了。和朱利安描述的一模一样。干瘦,手指像鸡爪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谷物碎屑和鸡粪的痕迹。她正把今天新到的鸡从一个大竹笼里转移到木笼里。竹笼是从乡下运来的,鸡在里头挤了一整夜,羽毛上沾着竹篾的细屑和路途上的尘土。她把竹笼口对准木笼门,打开,手伸进去,抓住一只鸡的翅膀根部,提出来。鸡在她手里扑棱,羽毛飞散,在晨光里像一小片碎裂的云。她把鸡塞进木笼,关上小门。然后下一只。



威廉蹲下来。木笼里,十几只鸡挤在一起,咕咕叫着。它们的眼睛从栅栏缝隙里向外看。十几只鸡,二十几只眼睛。朱利安说,他挑了眼睛最亮的那只。虹膜的橙黄色最鲜艳的那只。歪着头看他时,两只眼睛都看了他。先左眼,后右眼。



威廉看第一只。白羽,冠子淡红,眼睛是圆的,平的,瞳孔周围一圈橙黄色的虹膜。它用左眼看他,右眼看着笼子里另一只鸡。第二只。褐羽,夹着几根黑色飞羽。两只眼睛都看了他。但虹膜的颜色比第一只淡,像被水洗过的橙布。第三只。黑白相间,羽毛像泼墨。眼睛很亮,虹膜的橙黄色鲜艳得像索菲香料架上那些不知名的粉末。但它只看他一眼。左眼扫过来,然后移开了。看别的鸡,看笼子,看晨光从顶棚缝隙里漏进来。



第四只。他停住了。



灰白相间的。不是纯白,不是纯灰。是那种介于鸽子翅膀内侧和阴天塞纳河之间的颜色。它的冠子是鲜红色的,比前面三只都红。它的眼睛——圆的,平的,瞳孔周围一圈橙黄色的虹膜。虹膜的颜色不是最鲜艳的,但瞳孔——他说不上来。不是大小,不是颜色,是瞳孔看他时的那个角度。鸡的眼睛长在头两侧,不能同时看同一个东西。它看你的时候,永远只用一只眼睛。但这只鸡用左眼看他时,它的头歪了一个角度——不是普通的歪,是歪到几乎把左眼对准了他的左眼。像人在看你。不是鸡在看。



他蹲在那里,和那只灰白相间的鸡对视。左眼对他的左眼。鸡的头歪着,一动不动。他也不动。旁边,老妇人继续把竹笼里的鸡转移到木笼里。鸡的翅膀扑棱声、爪子蹬在竹篾上的声音、咕咕的叫声,在他耳朵里变成了一层远远的、模糊的噪音。他只看那只灰白相间的鸡。



它把头正过来。右眼对准了他。歪的角度和左边一模一样。两只眼睛都看了他。不是同时。先左眼,后右眼。和他自己的眼睛对齐。



他站起来。“这只。”



老妇人的手伸进木笼。她没有问哪一只。她一直在看他。看他和那只鸡对视。她干瘦的手指准确地抓住了灰白相间的鸡的翅膀根部,把它提出来。鸡在她手里扑棱,灰白色的羽毛飞散,在晨光里像一小片正在碎裂的、阴天塞纳河颜色的云。她用草绳捆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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