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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2章 第12章 第12章 囚犯
裴衍没有立刻返回后院。



他站在月亮门下,听着身后的宴席重新热闹起来——杯盏相碰的脆响、马怀德粗声粗气的笑声、周夫人吩咐仆人去热汤的嗓音,像一层温暖的潮水,漫过门槛,漫过回廊,漫到他的脚边,又退了回去。他没有动。方才审案时的那种从容,像一件穿得太紧的衣裳,脱下来之后,才发现身上已经被勒出了印子。



他穿过回廊,拐进一条窄窄的夹道。夹道尽头是一扇小门,门外便是市舶司衙门的内院,与正堂只隔一道墙。墙这边是宴席和灯火,墙那边是班房和黑暗。他推开小门时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,像是被惊醒的老人不满地嘟囔了一声。



班房不大,三面青砖,一面铁栅。栅栏上锈迹斑斑,锈迹里藏着经年的盐分——明州港的海风连铁都咬得动。墙角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,草里窸窸窣窣,不知是老鼠还是海蟑螂。栅栏外摆了一张条凳,凳上坐着个值夜的皂吏,正打着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,像船头被浪推着的浮标。



沈渡就坐在稻草堆上。玄色新衣的衣摆铺在草上,沾了草屑和霉灰。腰间的红绦解了下来,叠得整整齐齐,搁在膝盖上。他没有靠着墙,脊背挺直,像是还在扶摇号的甲板上。栅栏上方的气窗里漏进一线月光,落在他脚边,照出一小片青砖的颜色。



裴衍进来时,皂吏猛地惊醒,差点从条凳上翻下去。他看清来人,慌忙站直,刚要开口,裴衍摆了摆手。



“出去。”



皂吏愣了一下,看看栅栏里的沈渡,又看看裴衍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问。他弯腰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


班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

月光从气窗里淌进来,把栅栏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道一道,像是把地面划成了许多份。沈渡坐在影子的间隙里,裴衍站在影子的边缘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铁栅,和满地的月光。



“沈渡。”裴衍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比在正堂时低了许多,像是卸下了什么。



沈渡抬起头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发亮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裴衍,像是在等。



裴衍从袖中取出那只桑皮纸信封,从栅栏缝隙里递了过去。



“这封状子,你看一看。”



沈渡接过信封,抽出里面的状纸。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,速度很快,像是在海上辨认远处出现的船帆。读完之后,他把状纸折好,放回信封,从栅栏缝隙里递了回去。



“假的。”



“哪一条假?”



“每一条。”沈渡的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是一个字,像是把锚链一截一截从水里提上来,“私改航线——我奉的是陆把头的遗命。交接锦匣——匣子是蜡封的,我没拆过。陆把头的死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船上三十七个人,三十七双眼睛。大人可以一个一个问。”



裴衍接过信封,没有放回袖中,而是拿在手里,慢慢地转了一圈。



“你方才在堂上说,陆把头是你师父。”



“是。”



“跟了几年?”



“七年。”沈渡的目光落在膝头那根红绦上,“我十三岁上船,就是陆把头带的。从打杂的水手干起,掌舵、看星、辨风向、认暗礁,每一样都是他教的。”



裴衍沉默了一息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:“陆把头在蓬莱屿停船之前,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



沈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不是被冒犯的那种皱,是一个人在记忆深处打捞东西时,不由自主地用力的那种皱。



“他临走前那晚,一个人在舱里坐到后半夜。”沈渡说,“我起来巡夜时,看见他舱里的灯还亮着。门没关严,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看。”



“什么东西?”



“看不清。烛火晃了一下,他就收起来了。”沈渡顿了顿,“第二天早上他交给我那只锦匣时,手在抖。”



裴衍的手指停在信封边缘。



“抖?”



“抖。”沈渡说,“陆把头的手,我在船上看了七年。多大的风浪,他掌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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