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小莹一夜没有睡好。
曲清鸢睡在她旁边,小脸埋在枕头里,呼吸均匀,偶尔在梦里吧唧一下嘴,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。韩小莹侧躺着,看着她安静的睡脸,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毛。
这孩子跟她走了半个月。从临安到牛家村,从牛家村到临安,从临安到无锡,从无锡到姑苏。五百里路,风餐露宿,被人追杀,被人打伤,被人指着鼻子骂“傻子”。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。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醒了就笑。她的世界很简单——有姐姐,有糖,就是好的。
韩小莹闭上眼睛,又想起了潘常吉那句话:“孩子留在这里,我亲自照看她。”
三个月。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但对曲清鸢来说,三个月见不到她,会是什么样子?她会不会哭?会不会闹?会不会以为姐姐不要她了?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韩小莹翻了个身,正要强迫自己睡一会儿,忽然听到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。不是巡逻的道姑,是只有一个人的脚步,很轻,但在深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远去了。
韩小莹坐起来,犹豫了一下,披上外衫,推门出去。
走廊尽头,月光下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。
潘常吉没有穿白天那件大红道袍,换了一件暗红色的便服,头发散着,没有梳髻,垂在肩上。她站在窗前,月光照着她的侧脸,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,没有了白天的雍容和傲慢,只剩下一种韩小莹看不懂的、近乎狂热的东西。
“她睡了?”潘常吉没有回头,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。
“睡了。”韩小莹说。
潘常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叫她清鸢。这个名字,是你给她起的?”
“不是。是一个道人起的。”
“什么道人?”
韩小莹犹豫了一下,把在涌金门遇到那个道人的事情简单说了。五十来岁,面容清瘦,三缕长须,灰色道袍,步伐轻得像脚不沾地。她没有提那个道人给曲清鸢起名字时的情景,只是说了事实。
潘常吉听着听着,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清鸢……”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清鸢。他也给我们的女儿起过名字。他说如果是男孩就叫清鹤,女孩就叫清鸢。”
韩小莹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他也说过,鸢是高飞的鸟,能冲破云雾,直上九霄。他说希望我们的女儿将来能冲破混沌,清明自在。”潘常吉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风,“他连名字都没有改。清鸢,曲清鸢……他是在告诉我,那个孩子,他也没有忘。”
韩小莹站在那里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她忽然明白了什么——但那个念头太可怕了,她不敢往下想。
“潘真人——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给你启灵丹吗?”潘常吉忽然转过身来,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韩小莹看到了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让韩小莹后退了一步。
不是悲伤,不是怀念,而是一种赤裸裸的、毫不掩饰的渴望。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,终于看到了一汪泉水。那种目光不是看一个孩子,而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清鸢,”潘常吉的声音变了,变得轻柔而黏腻,像是在叫一个无数次在梦里叫过的名字,“清鸢。我的清鸢。”
“她不是你的女儿。”韩小莹的声音不自觉地硬了起来。
潘常吉的目光移到她脸上,温柔在一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“她叫清鸢。这个名字是我丈夫起的,是给我们女儿起的。她用了这个名字,就是我的孩子。”
“那只是一个名字——”
“名字就是命!”潘常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“她叫清鸢,她就是我的清鸢!我的女儿回来了!你知不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?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?梦到她长大了,会笑了,会叫娘了!可是每次醒来,什么都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