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是卧室。土墙,泥地,屋顶上糊着报纸,已经被烟熏得发黄。炉子里烧着牛粪,屋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羊膻味、牛粪味、馕的香味混在一起。
哈布力让他们睡里间的炕,自己睡外间。杨威坚决不肯,最后三个人挤在炕上,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。
牧民们听说有人来了,陆陆续续地来了。一个、两个、五个、十个——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,有的坐炕沿上,有的蹲地上,有的倚着门框。他们七嘴八舌地说,有的说汉语,有的说哈萨克语,哈布力在旁边翻译。
杨威问了很多问题——羊的品种从哪儿来的,饲料在哪儿买的,草场什么时候开始退化的,往年羊卖给谁,价格多少,牧民们有什么想法。
一个叫加尼別克的年轻人说:“以前有人来收过,给的价钱低得不像话,一只羊才给三百块。我们养一只羊的成本都不止三百。”
一个叫古丽娜尔的女人说:“我们想自己卖,但是没有渠道。拉到县城去,人家不收散养的,说要什么检疫证明,我们办不下来。”
一个叫托合塔尔的老人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这片草场能没过膝盖。现在你看看,草根都露出来了。羊没得吃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
杨威听着,心里慢慢有了数。张建疆在旁边疯狂地记,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,手指冻得发僵,但还是不停地写。
凌晨两点,人才渐渐散了。杨威躺在炕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,脑子里乱哄哄的。他把今天听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过——饲料、品种、技术、资金、渠道、检疫、品牌、物流——每一条都是一个坑,每一个坑都得填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继续往里走。
红山牧场很大,一个牧场就是一个乡。他们跑了三天,看了十几个定居点,见了上百户牧民。最远的一个定居点在一条河谷里,开车进不去,他们走了两个小时才到。那户牧民是一对老夫妻,儿子去城里打工了,三年没回来。老两口养了五十多只羊,瘦得像狗,但老太太还是把仅有的几个馕拿出来招待他们。
每天晚上,杨威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把白天看到听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。饲料、品种、技术、资金、渠道、品牌、物流、政策、培训——一条一条,写得密密麻麻。他的字很丑,像蚂蚁爬,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。
第四天晚上,他们回到哈布力家里。
哈布力煮了一锅羊肉,非要他们吃。羊肉是唯一一只还没瘦成骨架的羊,哈布力本来留着过年吃的。杨威推辞不过,只好坐下。
吃着吃着,哈布力突然说:“小伙子,你是兵团的人吧?”
杨威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?”
哈布力笑了,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张揉皱的地图:“我看你走路,像当兵的。腰板直,步子稳,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。我年轻的时候,也给兵团放过羊。那时候兵团的干部走路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杨威心里一动。
“大爷,您放过羊?”
“放过。”哈布力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“那时候兵团刚成立,到处都在搞建设,缺肉吃。我们给兵团供羊,一供就是好几年。后来兵团自己养了,就不要我们的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看着窗外的雪。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,和几十年前大概没什么两样。
“几十年了,我们再也没和兵团打过交道。”
杨威沉默了。他端着茶碗,没有喝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感觉到。
那天晚上,他想了很久。躺在炕上,盯着头顶发黄的报纸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——兵团和地方之间,到底隔了什么?是路太远?是政策不通?还是人心里的那堵墙?
第二天一早,他给阿依江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阿依江的声音有些沙哑,大概也是一夜没睡。
“姐,我想在红山牧场搞个试点。”
阿依江沉默了几秒。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大概是她在找红山牧场的资料。
“什么试点?”
“兵团和地方合作。”杨威说,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很清晰,“兵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