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地前移,伸手在于重华胸口贴了一贴。只一贴,贴罢即退。
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,却见谈容娘脸色煞白,张郎当满脸涨红,全不再有做戏之意。
而于重华,于重华猛地站起,一只手抓住张郎当的手,微微地颤着。
众人诧异已极地看向谈容娘,连乐师手里也停了,厅中猛地一寂。
却见谈容娘脸上做戏时的哀容已一扫而尽,现出一片果决的神色来。
众人这时才见她手中提着一把白刃。
那刃长不过半尺,是一把短匕。
她的手微微发抖,那刃尖上,却一滴滴,静静地滴下了血。
于重华已面色惨变。
他的手一抖,这时终于发力。
只见张郎当受力不住,凌空翻了三个跟斗,就倒锉于地。
他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砖上,众人只听到一声闷响,他的尾椎像是都被摔裂了,疼得面上汗下如雨。
于重华支案立着,怒目望向他夫妇二人。
张郎当一脸的汗,也一脸的话,却一句也挣不出来。
却是谈容娘耸身长立,厉声道:“当年你重伤之后,得‘万顷王’救治,此后腼颜求欢,得为‘万顷王’股肱重任。可是后来却卖主求荣,暗杀‘万顷王’于欢笑之际,还寸磔了‘万顷王’死后不肯服从你的子弟数十人,挟功归唐。你以为,这事就这么了了吗?”
于重华一咬牙:“已经十年了……”
谈容娘容色一黯,有若叹息……十年。
接着却猛然一振:“不错,十年!”
接着她仰天悲啸:“十年谋刺,十年潜忍,我们明知你功夫远高过我夫妇俩,你以为我夫妇俩儿这十年过得是什么日子?”
“于重华呀于重华,你也有今日!”
接着她环顾四座:“今日大仇得报,便是我夫妇绝踪之时。”
说着,她伸手一拉丈夫张五郎,人已扑出厅外,一把挟过还怔着的却奴,就向黑夜里逸去。
***
第五祠是一所破败的祠堂。
祠堂里巢着很多蝙蝠。
祠堂门吱地一响,人一进来,那蝙蝠就被惊得大片大片的飞去。
它们的翅膀扇得空气里满是灰尘的霉味。刚进门,却奴就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。
——这分明是事先就已安排好的退路。一入祠堂,谈容娘就扫掉了供台上那一批歪歪斜斜的木主,而自己供上了一个新的木主。
木主上刻的却是七字:
“沈公法曾之神王”
最后一字之所以是“王”,是因为上面那一点还没有点上。
最后这一点叫做“点主”,相传只有经过这最后一道的“点主”,死者的魂灵才会注入这方木牌,得以在后人的供奉里永生下去。
这灵牌一直还未点,谈容娘默然良久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墨,将手指用舌濡湿了在那块墨上摩娑着,良久方向那木主上的“王”字顶端点去。
那墨点出一个瓜子儿形的墨迹。然后,她抽出那把雪刃,刃上血槽里还积有最有一滴血。
她把那滴鲜红的血就向那墨点上点了下去。
门外的长风忽然涌入,吹得谈容娘供奉在木主边上、才点燃的一对蜡烛一阵扑缩。谈容娘脸上也神情惨淡,仿佛那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,从那渐已消尽的烽烟中吹来,风中还掺杂着白骨与铁血的气息。
——沈法曾其实是沈法兴的弟弟。
沈法兴是隋末豪杰。沈法曾虽不如他哥哥的风光,不曾称帝,当时却拥有好大一片湖泊,所以人称“万顷王”。
他在那隋末之年,也算一个人物了,一度拥湖倚城,坐统万余子弟。
可这样的慷慨豪情毕竟消折于渴望天下一统的民心向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