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跃动,将周围的迷雾逼退数尺,映出两道身影。
其中一人是个老者,身材消瘦,面容清癯,颧骨突出,穿一袭破旧麻衣,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。
他怀里抱着一支阮琴,琴身漆皮斑驳,弦却锃亮如新。随着五指拨弄,琴声便如山涧流泉,叮叮咚咚淌出来。
“山衔日,月挂初,一川星斗,任我沉浮——”
老者张口便唱,声音苍迈沙哑,却自有一股不羁的豪气,仿佛这万丈红尘、千秋功业,在他口中不过是一碟下酒的小菜。
他摇头晃脑,破麻衣的袖口随着节奏轻轻摆动:
“丹砂落,云裳拂,骑鹤访仙,白云深处——”
琴声到这里骤然拔高,如孤鸿掠过长空,又如一叶扁舟在星河中自在漂荡。
篝火对面,坐着只蛤蟆。
那蛤蟆蹲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,竟有半人来高,通体青碧,肚皮圆鼓鼓的。肩上还扛着一柄鱼叉,叉头乌沉,不知是用什么材料打造。
此刻,它两只前爪搭在叉柄上,下巴搁在手背,眼皮耷拉着,似睡非睡。
可那硕大的身体却随着琴声左摇右摆,节奏半点不差,嘴巴时不时开合两下,发出“呱、呱”的低沉声响,仿佛在给老者伴唱。
一老一蛤蟆,在这凶名赫赫的禁地之中,竟其乐融融,旁若无人。
“唤明月,共清谈,寂寥长生,不必人说——”
老者唱到此处,琴声转为悠扬,如清风拂过松林,又如白云出岫,自在逍遥。
篝火烧得正旺,陶壶里温着的酒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酒香醇厚,在夜风中弥漫开来。
那蛤蟆鼻子抽动了两下,眼皮抬了抬,又懒洋洋地耷拉下去,嘴巴却张合得更起劲了。
“笑痴儿,争今古,不若同我,醉倒蓬壶——”
老者收了最后一个音,阮琴抱在怀中,眯着眼回味了片刻,才缓缓睁开眼来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话,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放在心上。
他抬眼,望向迷雾深处李墨白藏身的方向,笑了笑:
“既然来了,何不过来坐坐?”
声音平淡,像招呼一个路过的行人。
李墨白微微一怔。
他自忖蛰龙鼎已经自身气息遮掩得滴水不漏,便是亚圣高手也未必能察觉。
可这老者却轻描淡写地点破了他的行藏?
李墨白沉吟片刻,抱着玉瑶从雾中走出。
篝火旁,老者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怀中面色惨白的玉瑶,呵呵一笑。
“负伤夜奔,还带着个拖累,倒是有情有义。”
说着,抬手一指火堆旁的青石:“坐。”
那蛤蟆此时也睁开眼来,鼓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珠,上下打量着李墨白。
它扛着鱼叉往旁边挪了挪,给两人让出一块地方,嘴里“呱”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坐吧坐吧”。
李墨白想了想,将玉瑶轻轻放在青石上,自己盘腿坐下。
墨轩剑悬于身侧,剑芒收敛,却并未收入剑囊。
老者也不在意,从火堆旁取过两只粗陶碗,提起陶壶,倒了两碗热酒。
酒色琥珀,酒液浑浊,香气醇厚。
“来一碗?”
老者将一碗推到李墨白面前,随后自顾自端起自己的碗,呷了一口,砸吧砸吧嘴,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。
那蛤蟆也凑过来,把硕大的脑袋伸到老者碗边,张开大嘴。
老者笑骂一声,将碗里剩下的酒倒进它嘴里,它才心满意足地缩回去,重新扛起鱼叉,眼皮又耷拉下来。
李墨白端起那碗酒,凝神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