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满已经将自己烧尽了。
裴液这时候想起来,「蚕蜕龙变」本来可以取得他的身体的,他没有找到应对的方法,也大概率找不到。但姬满自己将其停下了,撤去了,提著剑来到自己面前。
「你等了四千年,就是为了死在我的剑下吗?」裴液同样怒火满溢,冷冷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怒什么,也许姬满的阻拦和「先生」的来去自由激怒了他,也许他早就是恼怒的。姬满终于静下来了,像烧尽的干柴,他低声呢喃了一句。
「什么?」裴液道。
「【霁命】……就是我的命。」这道残缺的身影低哑道。
他握不住剑了,剑从手中坠落到地上,依然带著滚烫的温度,深深插入雪地之中。
然后他歌唱起来:「天命谁命,我民谁民?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!」
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,仿佛怒火就是他的性命,他干枯地倒在地上,慢慢消失在了心神境中。但那柄剑竞然留在这里,没有锈迹,上面挂著血和男人残破的戎革。
由于它的存在,裴液感受到自己和西庭心产生了分隔。
他试著拔起、斩断,但全都撼动不了,仿佛它身在另一个世界的规律之中,不受此界的影响。裴液没有时间在意,他即刻转身飞掠,即便身躯残破、血色遍染,他依然大鸟般掠上了高空。在他的心神境中,那团黄叶掩盖不了自己的身形。裴液提剑追上了它。
这柄剑刚刚斩去了姬满的魂灵,犹带冰冷的锋锐。
「你赢了啊。」那团黄叶似乎微笑,但它依然在继续往前,就要抵达那里了。
裴液一言不发,一剑斩去。
那团黄叶在剑锋之下溃散开来。然后没再聚起,就此纷飞消散。
它弱小得令人意外,裴液微微一怔,感受到它从心神境中飞快地衰弱消失。
但似乎也本就如此。
它遥借南都之血降临,就只是一缕薄弱的意志,全凭龙血才掌控祭,如今分出一丝进入裴液的心神,就更微小了。
「片刻后见。」它留下一声淡笑。
裴液没听懂它的意思,他更多的注意力被眼前的东西吸引了。
和裴液的担忧不同,黄叶越过了神山,没有在上面停留。
此处是神山之后。
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,因为在感知中,神山就已是一切的中心,山前那些楼阁没有探索的意义,都是大雪掩埋的死物。
背后当然也一样,它被漫天的风雪笼罩,几丈之外视线便即受阻,也无以探索千里的广阔仙国。裴液尝试强行进入过,但全是荒芜的雪地,不辨方向,连楼阁也没有。
但其实这团黄叶并没有走得很远。
大约只二三十里的距离,这里就是黄叶即将抵达的事物一一扇青铜之门。
它还是崭新的,立得端正笔直,门扇严丝合缝。
上面的八个字也清晰威严。
【许入禁出,玄圃无门】
裴液怔愣片刻,他试著绕过这扇门,向前走去,然后就进入那梦中的仙境了。
奇异精美的花木,不似人间所有。清澈的溪流,灵美的鹿和鱼儿,以及伫立枝头的鸟。
裴液毫不费力就辨认出了这里,和西王母之梦中的一切全然一致。
只是一切都被风雪冰封了。
那些活物也都成了死寂的颜色。
裴液沉默地提著剑,沿著路向前走去,在梦中他没有辨认清楚距离,但这时候他能够细数了。二十里,裴液再次抵达了那座山,遍地玉石,颜色丰富而干净。它不矮,但也不很高,只是也被冰雪封住了。上面多半也不再有那位「西王母」等待。
裴液没再攀登,他停留在山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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