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英和佟国维这一趟去沈叶那儿，简直像撞了一堵棉花墙：没推动太子不说，自己反倒碰了一鼻子灰。尤其是张英，刚提了一句“暂停”，就被太子轻飘飘地噎回来一句：“张相若不科举，这会儿可能...沈叶端起茶盏，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叩，清脆一声响，仿佛敲在人心上。他目光扫过甄演微微绷紧的下颌线，又落回自己摊在案头的那张江南舆图——墨迹未干的朱砂圈着太湖、松江、常州三处，像三颗烧红的炭火，正滋滋冒着青烟。“江南不是这么个道理。”沈叶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沉实，“张玉书不是块硬骨头，可再硬的骨头，架不住底下人全成了软泥。他写密折时说‘匪未剿而吏先溃’，这话听着刺耳，细想却如刀剜心——两万水匪能聚？靠的是船？是粮？是盐引？是官仓里偷偷放行的漕米！是税银上缴前被截留的三成‘火耗’！是松江织造司账本上凭空多出来的三万匹云锦！”他指尖猛然戳向地图上松江府的位置，指节泛白，“松江一年织布百万匹，朝廷只收四十五万匹的税，剩下那五十多万匹呢？去了哪儿？卖给了谁？换成了什么？张玉书查不动，不是他没胆子，是他连账房先生都调不动！”甄演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垂首道：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“明白什么？”沈叶忽地一笑，那笑却不达眼底，“明白张玉书不是个摆设？明白岑有光调去礼部，不是卸磨杀驴，而是把他从江南这口滚油锅里捞出来？明白咱们那位远征阿拉布坦的皇阿玛，临走前特意把江南的折子都压在乾清宫东暖阁第三格暗屉里，连批红的朱笔都备好了两支——一支狼毫，一支羊毫，就等哪天心血来潮，蘸着松江新贡的墨汁，亲手勾掉几个名字？”甄演脊背一凉，后颈汗毛根根竖起。他忽然想起昨日整理内奏事处积压的旧档，曾在一份发黄的户部勘合底册夹层里，摸到半片薄如蝉翼的桑皮纸，上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记着：“松江织造陈氏，岁供云锦五万匹，实纳二万匹，余三万匹，售于海商，得银十二万两，分润松江同知、上海知县、金山卫指挥使……”后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墨色略深，像是后来补的：“此单已呈御览。”原来早有人递了刀。沈叶却已起身，踱至窗边推开槅扇。初夏的风裹着紫藤花香涌进来，拂动他玄色常服袖口绣的暗金蟠龙纹。他望着院中一株老槐树，枝干虬劲，新叶嫩绿，树影斑驳投在青砖地上，像一幅活的水墨画。“听风，不是听这风里的动静。”他背对着甄演，声音淡了下去，“顺天府的差役在南城茶馆里收的‘茶水钱’，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在朝阳门外查私盐时多扣下的三袋麻包，翰林院掌院学士家西角门日日进出的绸缎铺伙计，大理寺少卿书房里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背后藏着的三张当票……这些，都是风。”甄演屏住呼吸，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仿佛真有无数细碎声响从四面八方钻进来：铜钱落地的叮当、竹签划过账簿的沙沙、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辘辘、还有深夜密室里压低的、带着酒气的谈笑……“所以第一站，不查户部。”沈叶倏然转身，眸光锐利如电，“也不查松江。查顺天府。”甄演心头一震：“顺天府？”“对。”沈叶踱回案前，拿起朱笔，在顺天府三个字上重重圈了一道，“顺天府尹王崇简，进士出身，清名在外，可他长子去年在通州开了七家粮行，次子前年捐了个盐运司副使，三子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笔尖悬停半寸，“三子前日刚纳了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的嫡女为妾。你说，这风，该从哪儿刮起？”甄演额角沁出细汗。他终于彻悟太子为何弃户部而选顺天府——户部牵一发而动全身，动则天下震动；顺天府却是京师腹心，看似安稳，实则早已被各路人马的触角缠得密不透风。查顺天府，既是打草惊蛇，更是投石问路。惊的是那些自以为藏得严实的爪牙，问的是整个京城官场的底线究竟在哪一层。“听风组七人一组，每组配一名老臣、一名刑名书吏、一名精于账目的户部小吏，再加一名太学生记录口供。”沈叶语速渐快，条理分明，“老臣坐镇，不插手，只听；书吏验供词真伪，辨口音籍贯；户部小吏专看往来银钱流向，尤其盯死‘火耗’‘平余’‘羡余’这些名目；太学生执笔如刀，字字入档，不可涂改。每日申时末，所有听风所得，原封不动送至毓庆宫西暖阁，由你亲拆、亲录、亲呈——中间不许经第二人之手。”甄演深深俯首：“臣领命。”“还有一事。”沈叶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，递了过来，“这是昨夜傅雁誊抄的名单。七位老臣，皆已致仕，却未归乡，仍在京中置有宅邸。他们有的曾是都察院左都御史，有的做过刑部尚书，最年轻的一位，也当过二十年的顺天府丞。他们不贪权，不恋栈，唯独……”他指尖点了点名单末尾那个名字，“唯独对顺天府，尚存几分故土之情。”甄演接过素笺，目光一触那名字，呼吸微滞——李光地。康熙二十七年因病乞休的文华殿大学士，三朝元老，当年一手整顿直隶吏治，令贪官闻风丧胆。此人若肯出山坐镇顺天府听风组，无异于在京城官场投下一颗霹雳弹！“李相……他肯么？”甄演声音发紧。沈叶唇角微扬，似笑非笑：“他不肯，我就去求皇阿玛，把当年他参劾明珠的那本原稿，连同所有附证，一并刊印，发给京中每个七品以上官员人手一册。”他缓了缓，笑意渐冷，“李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