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五百六十七章 陛下可以败,不可以死
是清流砥柱,我自然要护着他晚节。可若他执意闭门谢客,那这‘晚节’二字,究竟是保住了,还是……更值钱了?”甄演心头剧震,冷汗涔涔而下。他忽然明白,太子这“听风”,根本不是查案,而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朝堂大戏。台上的老臣是角儿,台下的官员是观众,而那高悬的明镜,正是乾熙帝尚未归京的圣心!太子要的,从来不是抓几个贪官,而是让所有人看清——监国之威,已如日中天;而天子之剑,正悬于众人头顶,只待一声令下!“还有一桩。”沈叶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轻啜一口,语气竟奇异地柔和下来,“傅雁昨日与我说,他府上新得了十斤洞庭碧螺春,是今年明前第一采,芽叶蜷曲如螺,银毫隐翠,冲泡时‘吓煞人香’。他让我务必带些给你尝尝。”甄演一怔,随即会意,忙躬身道:“傅大人厚意,臣……不敢当。”“有何不敢?”沈叶放下茶盏,目光澄澈,“傅雁是我老师,也是你的前辈。他教你的,不只是如何审案断狱,更是如何在这盘棋局里,既做执子之人,亦做观棋之士。听风组的第一课,不教你听风,先教你……听心。”窗外,槐影摇曳,光影流转。一只青玉镇纸静静压在江南舆图上,镇纸底座刻着四个小篆:“静水流深”。沈叶抬手,将那镇纸缓缓移开,露出舆图上太湖深处一个几乎被墨迹洇染的小点——震泽。“震泽水阔,藏得下千艘战船,也藏得下……一座活的户部。”他指尖轻轻一点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张英回家教子,马齐暂避锋芒,佟国维闭门谢客……可江南的户部,从来就没真正离开过朝堂。”甄演浑身一颤,如遭雷击。他猛地抬头,撞上太子平静无波的眼眸——那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锋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,仿佛映着整座震泽的倒影,沉静,浩渺,且……蓄势待发。原来如此。所谓听风,不过是借风势,推波助澜。风起于青萍之末,而浪成于震泽之渊。太子要的,从来不是掀翻一叶扁舟,而是让整片太湖的水,都跟着他的节奏,一起涨,一起退,一起……淹没那些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堤岸。“臣……”甄演喉头哽咽,声音嘶哑,“臣这就去办。”他转身欲走,衣袖却无意拂过案角一方紫檀砚台。墨池里残存的墨汁被带起细微涟漪,一圈圈荡开,渐渐模糊了纸上“震泽”二字的墨迹,仿佛那名字正被无形之水悄然吞没。沈叶没有阻拦,只静静看着墨痕晕染,直至那两个字彻底化作一片混沌的浓黑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畅春园读书,皇阿玛指着池中游鱼说:“你看它们,看似散漫,实则皆随水势而动。水向东,鱼不西;水向北,鱼不南。天下大势,亦复如是。”那时他懵懂点头,只觉父皇言语玄妙。如今才懂,所谓大势,并非天降神谕,而是有人亲手搅动一池春水,再以雷霆手段,逼得满朝文武,不得不随这水势,或浮,或沉,或……乖乖游向他指定的方向。毓庆宫外,蝉鸣骤起,声如裂帛。沈叶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紫藤甜香的空气。这香气里,似乎还裹挟着一丝极淡极淡的、来自遥远江南的水腥气。风,已经起了。而震泽的水,正无声上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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