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了儿子的沈叶，在毓庆宫根本就坐不住啊！整颗心早就飞出去了，满脑子晃悠的都是石静容那儿那个小小丑丑的娃娃！虽说那小子多半还是在呼呼大睡，可光是想想一家三口能凑一块儿，那场面……...沈叶端起那盏温润的青瓷茶盏，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了一圈，目光却未落在茶汤上，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，望向远处毓庆宫高脊飞檐之下浮动的云影。风从檐角掠过，卷起几片早凋的银杏叶，在阶前打着旋儿，又倏忽散开——像极了眼下朝局：看似静默，实则暗流奔涌，一触即溃。“听风”，二字轻如耳语，重似千钧。他搁下茶盏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甄演，你既已想明白‘敬畏’二字是根，那便该懂，听风不是掀屋顶，是松地基。地基不动，墙垣自颤。”甄演垂首，额角沁出细汗。他昨夜翻遍《唐六典》《大明会典》中关于监察、密访、风闻奏事的旧例，又对照近十年户部、都察院历年参劾案卷，足足熬到寅时三刻，才理出一条粗线：听风之要，在“不显形、不落迹、不授人以柄”。可太子这一句“松地基”，却把他原以为牢靠的推演全数击穿——原来不是查人，是查气；不是揪错，是断脉。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他喉结微动，“听风组所至之处，不必当场拿人，不必对簿公堂，只须让各衙门主官夜里睡不踏实，白日看同僚眼神发虚，连批朱笔时手心都冒汗——这便是成了。”沈叶颔首，忽而一笑：“你倒比我想得还透三分。”话音未落，外间小太监打起湘妃竹帘，傅雁捧着一摞蓝皮册子快步进来，袍角还沾着晨露水气。他将册子往紫檀案上一放，压得墨玉镇纸微微一沉：“殿下，江南密折附本、两江税赋异动图、张玉书历年考成评语、以及……岑有光调任礼部后，其旧部在江宁府仓场、织造司、盐引批验所的职名履历，全在这儿了。”沈叶没急着翻，只伸手点了点最上面一本：“张玉书说‘匪患非匪，乃官养之痈’，这话他信几分？”傅雁没答，反将册子翻开一页，指腹按在一行朱砂批注上：“三年前，苏州府报‘太湖水患，淹田三万顷’，户部拨银十八万两；可去年秋，工部勘验回奏，同一片田亩，稻穗稠密，沟渠如新，竟无半处水渍痕迹。”沈叶眸色一沉。“更巧的是，”傅雁声音压得更低，“那年督办赈务的，正是时任江苏布政使的岑有光。”空气骤然凝滞。窗外蝉鸣戛然而止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。甄演只觉后颈发凉。他忽然想起前日递进来的密报：岑有光离京前夜，曾悄然登临礼部后巷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，院中槐树浓荫蔽日，而树影深处，赫然是佟国维府上老管事的腰牌纹样。“所以殿下才说，要调他来听风？”甄演嗓音干涩。“不。”沈叶终于伸手翻开那册子，纸页翻动声如刀出鞘，“是让他去江南听风。”傅雁与甄演俱是一怔。“张玉书束手无策，非因无能，实因孤立。”沈叶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太湖，“江南官场盘根错节，上至巡抚，下至仓大使，多少人吃着漕粮、喝着盐税、穿着龙袍扯着虎皮？张玉书一人单枪匹马，连账房先生都不敢信——可若换作岑有光呢？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刃扫过二人：“他当年能在江宁一手操办织造亏空案，将五位道台、十二名知府尽数牵连落马；也能在礼部任上，借修《大清通礼》之名，把十四省藩库历年解银明细全数誊录归档。此人手腕之狠、心机之密、记性之强，当世少有。更难得的是……他恨江南。”傅雁瞳孔微缩：“殿下是指……”“他长子岑明远，三年前赴苏松督运漕粮，船至太湖七里滩，遇‘水匪劫掠’，尸骨无存。”沈叶声音平缓，却字字如冰珠坠地，“张玉书奏折里写‘疑为流寇所害’，可漕帮密档里另有一份，说那夜七里滩并无匪船，只有一艘隶属苏州织造府的乌篷快艇，舱底暗格里，搜出三十锭五十两官银，银锭火印，正是户部去年新铸的‘熙宁通宝’。”甄演背脊一僵，险些跌坐。“听风组若只在京师转悠，终究是隔靴搔痒。”沈叶合上册子，青玉扳指在封皮上叩出轻响，“江南才是病灶。既然药石难入，那就让毒蛇自己咬自己——岑有光若真忠于朝廷，必倾尽所有查个水落石出；若他心中有鬼……”他唇角微扬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，“那他便是听风组第一个听见自己心跳声的人。”傅雁沉默良久，忽然问：“殿下就不怕他反咬一口，将听风组诬作‘构陷大臣、动摇国本’？”“怕？”沈叶轻笑一声，抬手召来小太监，“取朕的私印来。”不多时，一枚赤金蟠龙印被呈上，印底四字：“代天巡狩”。“父皇离京前，亲手所赐。”他将印郑重按在一张素笺之上，朱砂淋漓如血，“此印所至，等同御前亲临。岑有光若敢动它分毫，便是欺君。而欺君者——”他抬眼，目光如电，“抄家灭族，株连九族，尚需审么？”甄演心头巨震，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：“臣……臣愿为先锋！亲赴江南，为殿下执印！”沈叶却摆了摆手：“你留京。听风组根基未稳，京师才是重中之重。江南之事，自有专人前往。”他看向傅雁：“雁卿，你替朕拟一道密谕，不发兵部，不走驿道，由内务府快马直送江宁。告诉张玉书——朕准他便宜行事，凡涉太湖匪患者，无论品级，先斩后奏。另赐他尚方剑一口，剑鞘漆黑无纹，剑身刻‘风’字。”傅雁呼吸一窒：“殿下……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