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，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钱珠梁带着大舅匆匆赶回家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。路过一家还未打烊的小店时，透过玻璃橱窗的反光，他看到自己眼中闪烁的光芒。



“大舅，”钱珠梁放慢脚步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思量，“咱们一边先人工挖地基，再一边找工程队的人。”



柳灵荷正坐在炕上算账，听到这话，手中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她身子一软，差点从炕上栽下来，连忙扶住炕沿稳住身形。



“这......这可怎么办啊......”她的目光透过窗户，望向仓房里热火朝天运转的炒货机器。机器轰鸣声仿佛与她急促的心跳声重合在一起，让她更加心慌意乱。



白梅他们正在外面跑销路，虽然她在家坐镇，可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边角，纸张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


清晨的阳光洒在东柳桥上，珠玲跟着大舅他们来到这里。桥下的空地上三三两两聚集着找活的工人，有的倚着墙抽烟，有的蹲在地上打牌消磨时间。



“这地方常年有不少找零活的工人。”大舅压低声音对钱珠梁解释道。



话音刚落，桥上的人群就发现了他们的到来。像是闻到腥味的鱼群，工人们立刻蜂拥而至，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

“大哥，我是瓦匠，手艺好着呢！”



“我会通烟筒，保证让您满意！”



“带上我吧，什么活都能干！”



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让人应接不暇。钱珠梁抱着珠玲，被挤得连连后退。就在这时，大舅的声音突然拔高：“岑队长？”



站在人群外围的岑队长听到这声招呼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他低下头，转身就要离开，肩膀微微佝偻，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。



“岑队长别走！”大舅挤出人群追了上去，西装外套的衣角被人群蹭得起了毛边也顾不上了。



钱珠梁抱着珠玲紧随其后。珠玲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，难得的安静下来，小手紧紧攥着钱珠梁的衣领。



岑队长走了几步，终于停下脚步。他深深叹了口气，转过身来，目光闪躲着不敢与大舅对视。“老柳，我这实在是没脸见人啊。”



“您的工程队呢？”大舅试探着问道。



“散了。”岑队长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苦涩，像是嚼着黄连一般。



原来他和百货商场的陈经理早有口头协议，要接701库的工程。两人都是老熟人了，以前合作过好几次，从来没出过差错。可这次，他万万没想到，陈经理会出尔反尔。



这些日子，他特意穿上那件压箱底的西装，夹着个用了多年的人造革包，天天往百货商场跑。可陈经理就是不见他，秘书总说陈经理在开会，或者出差了。



他在办公室外的长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，直到保安来赶人。直到遇见个老同学，才知道工程已经给了别人。



“都是我太实诚了。”岑队长自嘲地笑笑，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。



他连夜去了陈经理家，掏出五百块钱。这是他东拼西凑，甚至把老婆的金戒指都当了才凑够的。



“陈经理，我这四十多号兄弟都等着这活儿呢，您再给个机会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。



陈经理坐在真皮沙发上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几。“这支队伍是商委挑中的施工团队，我也没办法。”她一口回绝，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


其实她心里明白，这都是因为那个耳光。那天的场景她至今记忆犹新：老九的婚礼上，父亲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，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。



从小到大，她都是别人家的好孩子，是父母的骄傲。可就因为一句话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。这口气，她怎么都咽不下去。



所以她故意选了实力不如岑队长的孙队长，就是要让钱家的工程拖延。一个小企业，一旦现金流出现问题，就算把楼盖起来也难以为继。她要让他们知道，得罪她的代价。



岑队长回去开会，队里的气氛比往常更加沉闷，工人们的脸都笼罩在一层灰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