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新宇站在食堂门口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，却没吐出半个字。窗外斜阳正沉，余晖透过玻璃窗泼进来，在他脚边拉出一道细长而歪斜的影子??那影子微微发颤，仿佛连地砖都在替他发抖。



林凡慢条斯理地拧开一瓶雪碧，气泡“嘶”地一声蹿上来，他仰头灌了一口，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，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郑新宇的脸：“郑主任，您这脸色，比我们药房里过期三年的板蓝根还苦。是不是刚从纪委门口绕了一圈回来？要不我让程医生给您开副安神汤？免费的，算作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缕暖风。”



程若楠“噗嗤”笑出声，又赶紧拿纸巾捂住嘴，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。刘老三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：“林院长，您这话说得敞亮！咱们县医院缺药、缺设备、缺人手，就是不缺良心！赵辉在位时克扣我们采购款十七万八千四百块，光是西药库那批阿莫西林胶囊，进货价三十，他报给卫健委的结算价是七十二??这账本我都留着呢，纸页都泛黄了，可墨迹还鲜亮得很呐！”他说着竟真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本子，啪地甩在饭桌上，边角卷起，像一张被攥紧又松开的手。



郑新宇下意识后退半步，鞋跟磕在门槛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

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他声音发干，指甲掐进掌心，“没有签字，没有公章，这种东西能当证据？”



“签字？”林凡笑了，伸手朝秦方示意。秦方立刻转身，从食堂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子里捧出三摞文件，整整齐齐码在郑新宇面前??最上面那本封皮烫金，印着“开明县卫生健康委员会2023年度药品集中采购执行台账（内部存档）”，右下角赫然盖着赵辉私章与卫健委公章双印；中间那摞是各药商开具的原始发票复印件，每张背面都用红笔标注着“已付”“未付”“抵扣”字样；最底下那本薄些，封面上写着《县医院耗材使用异常比对分析》，扉页赫然是赵辉亲笔批示：“情况属实，责成高俊良同志牵头整改。”



郑新宇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

他当然认得那枚私章??赵辉有两枚，一枚上交备案，一枚随身携带，专用于绕过程序的“特事特办”。而这本台账，正是赵辉去年底为应付市委巡视组突击检查，临时命人连夜赶制的“表面文章”。他当时还帮着校对过页码，甚至亲手粘过两处脱落的装订线……


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个？”他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。



“赵书记派您来查我，可没教您怎么查账吧？”林凡把空瓶放在桌沿，轻轻一推，瓶子滚了半圈，停在郑新宇锃亮的皮鞋尖前，“您放心，这些原件明天一早就会送到市卫健委审计科??连同赵辉和高俊良在‘康泰医药’入股分红的银行流水，还有他们以家属名义注册的三家空壳公司合同。哦对了，其中一家叫‘晨曦健康管理咨询’，法人是您妹妹郑新雨，股权代持协议第七条写得很清楚：重大事项表决权归实际出资人赵辉所有。”



空气骤然凝滞。



食堂里没人再说话。连窗外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


郑新宇的脸由青转白，又由白转灰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，顺着鬓角往下淌，在西装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他想辩解，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；想发作，可双脚像钉在水泥地上，连挪动半寸的力气都抽空了。



就在这时，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。



他几乎是狼狈地掏出来，屏幕显示“赵书记”。



接通瞬间，金有山的声音劈头砸来：“郑新宇！清河制药的事怎么回事？他们负责人刚刚打来电话，说你们县卫健委擅自提高环评门槛，还要求追加三百亩工业用地指标??谁给你的胆子？！”



郑新宇张了张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：“金……金书记，这……这是误会，我还没来得及……”



“误会？”金有山冷笑，“人家汉中来的投资方，上午见的是你，下午就被你卡在半道上。现在赵涵宇在我办公室跪着解释，说你擅自做主提高了准入标准??你倒是说说，你哪来的标准？卫健委有这个职能吗？还是你觉得，自己已经能替市委定调了？”



郑新宇浑身一僵，冷汗浸透衬衫内衬。



他忽然明白了??赵涵宇根本没打算保他。这份“功劳”从头到尾都是个饵，钓他这条急于上位的鱼。等他跳进坑里，赵涵宇正好顺势摘掉“识人不明”的帽子，再把黑锅扣死在他背上。清河制药……怕是连厂址都没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