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叔,”花痴开忽然说,“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我爹死的地方。”
五
花千手死的地方,在花夜国以北三十里外的一片乱葬岗。
说是乱葬岗,其实不过是一片荒坡,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,零星散落着几块歪歪斜斜的墓碑。没有围墙,没有香火,没有人来祭拜。风吹过的时候,草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花痴开站在坡顶,环顾四周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夜郎七站在他身后,指着坡下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“你爹跑到那棵树底下的时候,实在跑不动了。他的右手一直在流血,沿途滴了一路,追兵顺着血迹就找过来了。”
“司马空的人?”
“司马空的人。八个,都是好手。”夜郎七的声音很平静,但花痴开注意到他握着烟杆的手指关节发白,“你爹用左手跟他们打了一场。他赌术天下无双,但手上功夫……说实话,一般。更何况只剩一只手。”
“他杀了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夜郎七说,“用左手夺了一把刀,捅了两个,第三个是被他用石头砸死的。但剩下的五个……”
夜郎七没有说下去。
花痴开也没有问。
他慢慢走下坡,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。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皲裂,像老人的脸。他伸出手——左手——按在树干上。
树皮粗糙,硌着掌心。
二十年前,花千手就是靠着这棵树,看着追兵一步步逼近。他的右手已经废了,左手握着刀,刀上滴着血——别人的血,也有自己的血。他的腿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流了太多的血。
他在想什么?
他在想儿子。
他在想那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,以后会不会记得他。他在想那个孩子长大以后,会不会恨他。他在想——如果他在这里死了,谁来教那个孩子摇骰子?谁来告诉他,他爹不是孬种?
花痴开闭上眼睛。
他想象花千手靠在树上,喘着粗气,血从右手滴下来,一滴,一滴,一滴,渗进泥土里。然后追兵到了,五个人,拿着刀,围成一个半圆。
花千手笑了。
就是那种笑——不是苦笑,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坦然的、释然的、甚至有些温柔的笑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冲了上去。
花痴开睁开眼睛。
他的视线落在树根处——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。二十年前的雨水和风沙,应该早就冲刷干净了。但他总觉得那一小块泥土是暗红色的,像一块永远褪不去的胎记。
他蹲下来,用左手抓起一把泥土。
泥土是凉的,潮湿的,带着腐叶和草根的气味。他握紧拳头,让泥土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,像沙漏里的沙子。
“七叔,”他没有回头,“我爹的坟在哪里?”
夜郎七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没有坟。”他最终说。
花痴开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司马空的人杀了他之后,把他的尸体拖走了。我赶到的时候,只找到这个。”
夜郎七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到花痴开面前。
那是一枚骰子。
骨骰,发黄,一角有道裂痕。和屠万仞手里的那三枚是一套的——花千手的骰子,一共四枚。屠万仞手里有三枚,这最后一枚……
“我赶到的时候,它就掉在树根底下。”夜郎七说,“可能是你爹在打斗中从袖子里滑出来的,也可能是……他故意留下的。”
花痴开接过那枚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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