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触目惊心。
女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蓝色雕像,钉在缝纫机前,只有那双手,在针尖和布料间机械地移动着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着。
他依旧沉默地蹲在墙角。
但林秀云几次恍惚中抬头,都撞见他深沉的、复杂的目光,长久地落在她颤抖的手上,落在墙角那堆越来越高的深蓝色裤子上。
第九天深夜。
最后一条裤子的裤线缝合完毕!
林秀云剪断线头,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剧烈地痉挛着,几乎握不住剪刀。
她看着墙角那堆叠放整齐、深蓝色一片的三十条工装裤,像一片凝固的海。完成了!她真的完成了!
巨大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,就被排山倒海的疲惫彻底淹没。
她眼前一黑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属台板上!
“咚!”一声闷响!
额角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,也惊醒了蜷在板凳上的小海。
“妈!”小海吓得哭喊起来。
墙角那个沉默的身影猛地弹起!像头被激怒的豹子!
周建刚几步跨到缝纫机旁,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压迫感笼罩下来。
他一把抓住林秀云几乎瘫软下去的肩膀,手指像铁钳,力道大得惊人!
林秀云被迫抬起头,撞进他那双深得吓人的眸子里。
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强烈情绪——有震惊,有愤怒,有…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焦灼!
“你…”周建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砂轮磨铁,“不要命了?!”
林秀云被他吼得一愣,额头磕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她想挣开,却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巨大的委屈和后怕猛地冲上来,她看着墙角那堆她拼了命换来的裤子,又看看眼前男人那张盛怒的脸,连日积压的疲惫、恐慌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,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!
“不要命?”她猛地甩开他的手,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尖利颤抖,指着墙角那堆深蓝色的裤子,“我要命!我要小海的命!要这个家的命!厂里的工资够干什么?够买粮还是够买布?够给儿子买铁皮青蛙还是够换根结实的灯绳?!”
她越说越激动,眼眶通红,泪水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“这三十条裤子!十八块钱!是我豁出命挣的!是我林秀云凭自己手艺挣的!不偷不抢!碍着谁了?!你告诉我!碍着谁了?!”
她吼完,胸口剧烈起伏,生活太多的伤痕逼着她成为一个强大带刺的女人。
小海被吓坏了,抱着她的腿哇哇大哭。
周建刚被她吼得僵在原地,脸上的愤怒凝固了,变成了更深沉的、近乎茫然的东西。
他看着她通红的眼,看着她额角磕出的青紫,看着她沾满蓝色布屑、磨破出血的手指,又看看墙角那堆像小山一样的深蓝色裤子…十八块钱…铁皮青蛙…灯绳…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。
他猛地转身,不再看她,几步走到墙角那堆工具袋旁,像头困兽般烦躁地翻找着什么,动作粗暴,发出哐当乱响。
林秀云颓然坐倒在椅子上,搂着大哭的儿子,精疲力竭。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
屋里只剩下小海的哭声和周建刚翻找东西的噪音。
突然,翻找声停了。
周建刚直起身,手里拿着的东西,不是什么扳手螺丝。
是那卷崭新的、灰白色的电工胶布。
他沉默地走到悬着灯泡的灯绳下。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沾满油污、指关节粗大的手。
他扯下一截胶布,粘粘的撕拉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然后,他抬起手,动作异常专注、异常沉稳地,将那段崭新的胶布,一圈一圈,严严实实地,缠绕在昨天他亲手接好的、那个缠裹着旧胶布的灯绳断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