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“员外爷,这是要……出远门?”
“去泰安州。”卢俊义头也不抬,继续写着清单,“借口嘛,就说去泰山进香,顺便考察商路。你亲自去挑人,告诉大伙儿,这趟差事办好了,回来每人赏二十贯钱,领队的翻倍。”
“泰安州……”李固掐指一算,“那正是东南方向,怕不有千里之遥?员外爷,那道人的话,您真信了?如今世道不太平,山东地界尤其乱,梁山泊就在左近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卢俊义放下笔,目光锐利如刀,“我卢俊义行事,但求问心无愧。那道人所言,宁可信其有。况且……”
他走到兵器架前,抚摸着那杆鎏金麒麟矛冰冷的矛杆,嘴角浮起一丝傲然的笑意:“血光之灾?凭我手中枪、腰下剑,胯下追风马,天下何处去不得?纵有灾厄,我卢俊义也能一力破之!梁山泊?一群草寇而已,若真敢来犯,正好试试我这新练的‘麒麟摆尾’式利也不利!”
这话说得豪气干云。李固熟知主人性情,知道劝也无用,只得躬身应了:“小的明白了,这就去准备。只是……燕青那孩子,要不要带上?他箭术了得,路上也是个照应。”
“带上。”卢俊义点头,“那孩儿机灵,武艺也得我真传,正是用得着的时候。你去告诉他,让他这两日好好准备,把弓弦都检查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
李固退下后,书房里重归寂静。
卢俊义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海棠。正是花期,满树繁花如云如霞,在春风中微微摇曳,落英缤纷。几个小丫鬟在树下扫花,笑声清脆如银铃。
这锦绣富贵,这安宁祥和,是他祖辈苦心经营、他半生兢兢业业才得来的。他怎能容许什么“血光之灾”来破坏?
他的思绪已飞到千里之外。泰安州,东岳泰山……他幼时随父亲去过一次,记得那巍巍山势,记得岱庙的森严气象。此番前去,正好可以登山祈福,或许还能在山上遇见真正的高人,求得彻底化解灾厄之法。
至于那道人的警告……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宝剑的冷冽剑柄。剑名“青霜”,是前朝名匠以陨铁打造,吹毛断发。这柄剑下,曾饮过辽国探子的血,斩过边地马贼的头。他卢俊义不是文弱书生,是真正从刀枪剑戟中闯过来的豪杰。
“来人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一个青衣小厮应声而入。
“去马厩,告诉马夫,把‘玉狮子’的鞍鞯重新鞴一遍,蹄铁也换了。再备两匹副马,要能长途跋涉的。”
“是。”
小厮退下后,卢俊义从怀中取出一块羊脂白玉佩。玉佩雕成麒麟踏云状,是他周岁时祖父所赐,三十多年来从未离身。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,心中渐渐安定。
无论如何,出去避一避总是稳妥的。待百日过后,灾厄消散,他再风风光光地回来。到时,卢府还是那个卢府,他卢俊义还是那个名震河北的“玉麒麟”。
他怎知,那云游道人鹅羽扇轻摇间,已推倒了他命运的第一块骨牌。东南千里之外,不是避祸的桃源,而是一场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。那张网的每一根丝线,都由谎言、算计和人心深处的欲望编织而成,正静静等待着这头浑然不觉、一步步踏入陷阱的“玉麒麟”。
春风依旧穿过卢府的雕梁画栋,带来海棠花香,也带来了无形无质、却足以摧毁一切的命运寒气。卢俊义开始打点行装,他辉煌而脆弱的世界,在这暮春的晴空下,已然出现了第一道深深的、无可挽回的裂痕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