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,不卖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第二天,有人来查消防。”
花絮倩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消防查完,说我的酒店消防不达标,限期整改。整改期间,不得营业。我把酒店关了,整改。改完,申请复查。复查的人说,还是不达标。”
“哪不达标?”
“疏散通道宽度不够。老楼,当初建的时候,通道是按老标准设计的。现在按新标准查,确实不够。要改,得拆承重墙。拆承重墙,楼就废了。”
买家峻没说话。花絮倩又喝了一口茶。“我当时就知道,这楼我保不住了。”
“所以你卖了?”
“卖了。”
“卖给谁?”
花絮倩放下茶杯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轻轻的一声。“解迎国。”
大厅里很静。壁灯的光,照在山水画上。画上画的是富春江,江水滔滔,两岸青山。画角题着字: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
买家峻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。“多少钱卖的?”
“八百万。”
“市场价多少?”
花絮倩笑了。这回笑出了声。笑声不大,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,就散了。“买书记,市场价?那块地,在建设路,三年前的市场价,至少三千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八百万就卖了?”
花絮倩不笑了。她看着买家峻,眼睛里的光很复杂。有恨,有怕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因为有人告诉我,八百万不卖,下次来查的就不是消防了。是税务,是工商,是公安。一个一个来,查到我把楼拱手送人为止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杨树鹏。”
买家峻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。不是记在脑子里。是记在心里。心里的东西,忘不掉。
“你后来为什么不报警?”
花絮倩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雨还在下。打在屋檐上,顺着瓦沟流下来,在窗前挂成一道水帘。“报警?报什么警?人家查消防,是依法办事。人家说通道不够宽,是事实。人家的整改通知上,公章盖得清清楚楚。你拿什么报警?”
买家峻沉默了。花絮倩转回头,看着他。眼神里的复杂没有了,只剩一种东西。疲惫。
“买书记,你今天来,不光是问盛世的事吧?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周三,市委碰头会,要议安置房的事。安置房的施工方,是盛世建筑。盛世的法人,是杨树鹏。杨树鹏跟解迎宾、解迎国是什么关系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花絮倩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点。雨光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侧脸在雨光里显出了年纪。不是老。是岁月。是经历过事情以后,留在眼角眉梢的那些东西。
“买书记,我开酒店十几年了。”
买家峻等着。
“酒店这地方,三教九流都来。当官的,经商的,混社会的。白天来的,夜里来的。一个人来的,一群人来的。我都见过。”她转过身,背靠着窗。“见得多了,就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多,越不能说。说出来,对自己不好,对听的人也不好。”
买家峻站起来。“那你就挑能说的说。”
花絮倩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“行,我挑能说的说。杨树鹏,以前是做什么的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他三年前来沪杭新城的时候,身上带着伤。不是一般的伤。是刀伤。左肩,三道。右小臂,两道。新旧都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夏天。他来找我谈租房的事,穿着短袖。我给他倒茶,他伸手接。袖子往上滑了一截,我看见了。他注意到我看见了,把袖子拉下来。从那以后,再热的天,他来找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