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上了大路,往南开。城里的早晨来得比别处晚,太阳被高楼挡住了,只在楼与楼的缝隙里露出一点边,金黄金黄的,像一块刚烤好的面包边。路上的车不多,偶尔有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去,车里没几个人,司机打着哈欠,像是在梦游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酸菜汤开车的时候不爱说话,这是他的规矩。他说开车说话分神,分神就容易出事。但巴刀鱼知道,他不是怕出车祸,他是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出了城区,路两边的楼矮了下来,变成了一排排灰扑扑的平房和铁皮棚子。路也变窄了,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的,车子颠得厉害,后座的纸箱哗哗响。
“到了。”酸菜汤把车停在路边,没熄火。
巴刀鱼推门下车,看了一眼四周。城南废品站比他想象的大,占了大半个足球场的地,用生锈的铁丝网围着。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——报废的汽车、压扁的冰箱、摞成山的报纸和纸板、还有几个被拆了一半的集装箱,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,像一堆被孩子随手丢掉的积木。
废品站的大门开着,铁门歪向一边,上面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的牌子。门口没有人,但地上有一串脚印——新鲜的脚印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,踩在碎玻璃和烂纸板上,痕迹很清楚。
巴刀鱼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,底下还压着一丝很淡的、几乎闻不出来的甜腻气息。和黄片姜玄力的味道一样,但又不太一样——多了一层什么东西,像是一块糖被人咬了一口,露出了里面发黑的芯。
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酸菜汤摇下车窗,看着他。“两个小时。不出来我就进去。”
巴刀鱼点了点头,抬脚往里走。
铁丝网的门在他身后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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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品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
巴刀鱼顺着脚印往里走,经过一堆锈迹斑斑的钢管时,他停下来,侧耳听了一下。四周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滴水声——“滴答、滴答”,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铁皮,敲得很慢,很规律。
他继续走。经过一辆被压扁的面包车时,他看见车身上有一个手印——不是普通的手印,是有人把手掌按在锈蚀的铁皮上,用力按下去,把铁皮按出了一个凹坑。手印很大,比普通人的手大了一圈,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,连指纹的纹路都能看见。
巴刀鱼用手指比了一下。那个手印比他自己的手大了将近一半。
他收回手,把腰后的“青鲤”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刀身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。
又走了大概五十米,到了废品站的中央。
那里有一块空地,大概十几平方米,被人清理过——地上的碎玻璃和烂纸板被扫到了一边,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山。空地中央摆着一张桌子,桌子很旧,漆面都掉了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。桌子上放着两个碗,两双筷子,还有一壶酒。
桌子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不高,大概一米七出头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,袖口卷到了胳膊肘,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。头发很短,短得能看见头皮。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边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,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他看着巴刀鱼走进来,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“巴刀鱼?”他问。声音很低,像是砂纸在磨铁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下了帖子,我怎么能不来。”
那个人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让巴刀鱼觉得很不舒服——不是因为笑里有什么恶意,而是因为这个人的脸上根本就没有“笑”这个功能。嘴角往上翘的时候,脸上的肌肉不动,只有那道疤被拉得变了形,像是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蜈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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