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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六章 纸上的骨
地,能吃饱。”于是他跟着逃荒的人群,坐了三天三夜的闷罐车,到了沈阳。



招兵处的人说:“当兵,管饭,每月还有俩铜板。”



他犹豫了三秒钟,签了字。因为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,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东西。



军装发下来,太大,袖子挽了三道。班长骂骂咧咧地帮他改小,针脚粗得能插进筷子。



三天后,他学会了怎么拉枪栓,怎么瞄准,怎么把刺刀装上去。虽然手抖得厉害,但至少像个兵了。



第四天夜里,枪响了。



写到这里,林征的手又开始抖。



不是生理性的抖,是记忆在身体里苏醒的抖。



他仿佛真的变成了张二狗,那个懵懂的、胆小的、只想吃饱饭的十七岁少年。



接下来的场景,他写得飞快,几乎不加思考:



营房里乱成一团。有人喊:“小日本打过来了!”



张二狗抓起枪,跟着人群往外冲。脚上的鞋不知道被谁踩掉了,光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,像踩在刀子上。



月光很亮,照得一切清清楚楚。他看见远处有火光,听见日语喊叫,闻到硝烟的味道。



军官喊:“不准抵抗!撤退!”



他不明白:为什么不抵抗?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,为什么不打?



但他还是跟着跑。因为别人都在跑。



跑到一半,前面的人倒下了。背上插着一把刺刀,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。



张二狗停住了。



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杀人。



那人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是空的。



然后,他自己的胸口也凉了。



写到这里,林征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


胸口真的在疼。



不是心理作用,是生理性的疼痛——张二狗死前的那种疼,穿透八十年的时光,落在他身上。



他咬着牙,继续写:



张二狗低下头,看见刺刀从胸口透出来。刀尖上还滴着血,在月光下像红色的珍珠。



不疼。



第一感觉是不疼,只是凉,像一块冰扎进了身体里。



然后才是疼,撕裂般的疼,从胸口蔓延到全身。



他倒下去,仰面朝天。



夜空很干净,星星很多。九月的沈阳,夜里已经有点凉了。



他开始咳嗽,每咳一下,就有血从嘴里涌出来。温热的,咸的,带着铁锈味。



最后一个念头钻进脑海:



“妈……俺想吃白面馍……”



然后,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


写完最后一句,林征瘫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。



像是真的死了一次。



不,不是像。



是真的。



在他的记忆里,在他的文字里,张二狗真的死了一次。



他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流。



为张二狗流。



也为所有像张二狗一样,糊里糊涂地死去的年轻人流。



休息了半小时,他继续写。



写李振良。



这一次,他换了一种笔法。



李振良是学生兵,有文化,有信念,死得明白。所以文字要清晰,要有力:



---



第二世:闸北的火



1932年1月28日,夜11时47分,上海闸北



李振良十九岁,广东梅县人,南洋公学学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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