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陈叔店里走出来的。
只记得推开门的瞬间,巷子里的风迎面扑过来,带着雨后青石板特有的潮湿气息,凉飕飕的,把她脸上的泪痕吹得发紧。她低头走了一段路,走到老槐树底下才停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——凉的,干的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沈砚舟跟在后面,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刚好够她感觉不到他的呼吸,也刚好够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。
“去哪儿?”她问,没有回头。
“你想去哪儿?”
林微言想了想。脑子里很乱,像是一本被人打乱了页码的书,所有的章节都在,但顺序全错了。五年前的事,顾晓曼说的话,陈叔给的照片,沈砚舟放在柜台上的那些文件——全都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页该在哪一页前面。
“随便走走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沿着书脊巷往深处走。这条巷子她走了五年,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每一块青石板的位置——哪一块松了,踩上去会晃;哪一块雨天会积水,要跳过去;哪一块被老槐树的根顶起来了,像一个小坟包。但今天走起来,感觉不一样。好像脚下的路不是她走了五年的那条,是另一条,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路。
巷子越走越窄,两边的墙也越来越旧。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绿得发黑,密密匝匝的,把底下的砖缝遮得严严实实。有几户人家的门楣上还挂着旧时的门牌,蓝底白字,漆面已经斑驳了,但“书脊巷”三个字还能看清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”沈砚舟在后面开口了,“以前巷子尽头有个废品站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在那儿淘到过一本《四库全书总目》。”
林微言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陪你去的。你蹲在废纸堆前面翻了两个小时,手上划了一道口子,流了血,你都不知道。还是我帮你贴的创可贴。”
林微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食指侧面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,很淡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一直以为那是修书的时候被裁纸刀划的。
“那后来修好了吗?”沈砚舟问。
“修好了。花了三个月。”
“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林微言犹豫了一下,“在我书架上。”
沈砚舟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经过一户人家的门口时,院子里传出来一阵收音机的声音,放的是评弹,软绵绵的,像是有人在水面上写字,写完了,字就散了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墙,墙后面是拆迁工地。墙面上被人用喷漆写了一个大大的“拆”字,白圈红字,刺眼得很。墙根下堆着几袋建筑垃圾,碎砖头、烂木头、破塑料布,混在一起,被雨淋得发黑。
“过不去了。”林微言停下来。
沈砚舟走到她旁边,两个人并肩站在墙前面。墙上那个“拆”字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,像一道被人用力划出来的伤口。
“废品站也没了。”沈砚舟说。
“三年前就没了的。拆了盖楼,盖了一半,开发商跑了,就剩了个烂尾楼在那儿戳着。”
“书脊巷还能撑多久?”
林微言没有回答。这个问题她不想想,也不敢想。书脊巷是她在镇江最后的根据地,如果连这里都没了,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。回老家?不可能。去别的城市?更不可能。她的根扎在这里,扎在这些旧书里,扎在这些青石板缝里,扎在每年春天老槐树开花时满巷子的甜味里。
拔不出来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身,往巷口走。沈砚舟跟上来,这一次近了一些,大概只剩两步。
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林微言停下来,仰头看了一眼。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,在头顶织成了一张绿色的网,阳光从网眼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零零碎碎的光斑。
“这棵树,”她说,“我们以前在底下坐过。”
“嗯。你靠在这边,我靠在那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