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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82章 黄金时代
懂的语言。



渐渐地,那些声音远了。



帐帘掀起又落下,最后只剩下一道沉缓的、几乎融进外面节拍里的呼吸,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。



近得她能感觉到空气的轻微流动。



然后,她听见一道口音古怪、却依稀能辨的闽南官话:“国王都赐给你什么了?”



“很多宝石、白银……还有香料。”



“还有呢?”



徐妙雪绞尽脑汁:“还有一个木匣子。”



对方沉默了片刻。她以为这些不够,急忙追加:“你也是从大明朝来的?你要多少白银我都能给你,船就在港口,只求你留我一命!”



“为什么?”



“我有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在等我回家。”



徐妙雪依然改不了张口就来的毛病。



但她也没完全说谎,她总在想,或许裴叔夜已经被找回来了,等她一回宁波府,就能看到裴叔夜的身影,这是她活下去最大的动力。



那人似乎沉默了一瞬,又突然问:“匣子里是什么?”



“不知道。”



“那你打开它,”那声音低低响起,像带着某种克制的力道,“再来告诉我。”



徐妙雪简直气结:“我怎么打开?!我的手还绑着!”



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。



徐妙雪挣扎了几下,发现腕上绑的只是寻常布条,并未打结,稍一用力便松脱了。她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,才看清自己在一顶低矮的帐篷里。



这是圣安东尼节集市边缘常见的占卜帐篷,节庆期间,常有罗马尼妇人在此用神秘的水晶球为人占卜命运。



帐内光线昏暗,仅有一盏黄铜油灯在中央的小几上摇晃,四壁悬挂着串串风干香草、古怪的符文布条与几束羽毛,地面铺着磨损的吉普赛织毯,空气中弥漫着干草药与蜂蜡混合的涩香。



徐妙雪一头雾水,那个从王宫带回来的精美木匣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小几油灯旁。



滴答。滴答。



周遭安静下来,她听到匣内传来细微而规律的声响,像心跳,又像某种倒数的节拍。



她迟疑着打开匣盖。



里面是一个圆盘状的物件,似日晷而非日晷,盘面是磨得极其光滑的玻璃。盘内镌刻着精细的刻度,标的是西洋数字——她来这几日,勉强认得这些符号。她曾在一些高耸的建筑顶端见过类似的圆盘,会发出沉厚的钟鸣,想来应是西洋的计时之物。



可她记得清楚,那些钟盘的指针,总是从小数走向大数,像光阴不可逆地向前流逝。



眼前这一只却截然相反。指针正从大数,缓缓地、固执地,逆向滑向小数。



滴答。滴答。



不疾不徐,走向某个被倒置的答案。



记忆里某只回旋镖突然扎中她的眉心。



——“那就合作到……翁介夫死的那一天。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


——“除非……光阴可以倒流,回到你我初见之前。”



光阴,竟真的在这方表盘里倒流了。



是法国匠师将发条擒纵之术推至精微,是威尼斯玻璃匠烧出透明表蒙,是纽伦堡铁匠锤打出游丝齿轮,是半个欧洲的巧思与执着,凝成了这枚可握于掌心的计时器。



它本是征服时空的野心,是这个大航海时代的伟大产物。



偏偏在此刻,成了成全徐妙雪一人爱恨,最私密也最奢侈的寓言。



徐妙雪的胸膛里发出一种近乎哀鸣的悲泣,像受伤的兽在深夜里舔舐伤口时的呜咽。她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横渡西洋时遭遇的那场最凶险的风暴,她在晃得站不稳的甲板上奔跑,她用力拽住那面即将被狂风撕碎的帆。



她穿过了这个世界所有的颠簸、荒凉与流浪,好像只是为了这一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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