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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82章 黄金时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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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裴叔夜——!”



她跑出那方垂着符咒与草束的帐篷,扑进里斯本夏夜湿热的空气里。



“裴叔夜——!”



远处圣安东尼节的狂欢正沸腾至顶点。万千烛火在街巷间流动如河,所有喧腾的声音汇成一片温暖的潮,终于向她涌来。



东方的语言对当地人而言古怪难辨,那个名字的音节如异邦的浪涛,可他们却奇异地听懂了,这是对爱人的呼唤。无论东方与西方,爱情都是亘古的话题,正如濠镜澳码头上热卖的《西厢记》画册一样,买画的水手或许不认识琴,也不认识张生,但他们认得美丽的月光与爱人的眼神。



徐妙雪知道那个喜欢恶作剧的混蛋就在附近。这死性不改的老狐狸,他永远不肯落魄地、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,永远要披着运筹帷幄的从容。



她不知道中间都发生了什么,他是如何脱身,如何渡海,如何弄到这块能倒走的钟表。



但她知道,一定是他,不会有错。



他明知道她等了他那么多年,却还非要绕个弯子。



“骗子——再不出来我就不原谅你了!”



“谁才是骗子?”那个人戏谑的声音终于放弃了蹩脚的伪装,恢复了原有的质地,“你家里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吗?”



徐妙雪回头望去,里斯本的街巷与宁波府的四平八直截然不同,它无尽地盘旋、攀爬、垂落。



他就站在下方一道陡坡的尽头,身后是特茹河上渔火点点的黑色缎面,更远处,大西洋的呼吸在深蓝的边际起伏。他穿着一身粗麻水手衫,袖口挽到肘间,露出一截晒成蜜褐的小臂。



她想自己应该佯怒,该瞪他、骂他、怪他没有第一时间来与她相逢。可在看到他的瞬间,她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。



是的,他们都是自诩聪明的骗子,总以为自己才是最高明的,但如果一个人没被骗过,那只是因为他还没遇到适合他的骗局。



而他们,都在彼此的骗局里,心甘情愿地被套牢这一生。



就在这一刻,圣安东尼节的巨木篝火在广场中央轰然点燃,火焰腾起三丈高,金红的火星如逆流的星雨溅入夜空。所有的钟表都指向了一个刻度,全城的许愿池喷泉同时迸发,上百道水柱在火光映照下炸开成虹,水珠与火星交织成一片流动的、璀璨的光雾。



裴叔夜就站在这光与雾的中央,像个刚刚泊岸的漂亮水手,仰头望着她。



彩虹在他身上起伏,所有漂泊的岁月、未言的爱憎,所有隔着山海与生死错过的晨昏,在这一刻都被这异国的火与水,洗练成一种近乎神迹的明亮。



他微笑着,朝她伸出手。



她提起裙摆,朝着他奔去。



这是世界上最省力的顺着风的路程,每一步都被地心温柔地牵引着。



这一生所有的坎坷与攀登都已经过去了,她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轻盈的姿态奔进爱人早已张开的怀抱里。



头顶的夜空正绽开第一朵节庆的焰火。



砰然一声。



绚烂如承诺终偿。



一年后,“红妆号”宝船的桅杆在海平线上缓缓浮现。



如意港上等候的人群骤然沸腾,那满载而归的可不止是一船货物,而是他们押在宝船契上的分红,是终于能被海风实实在在吹回来的财富与希望。



如意港在这两年间已经重建,栈桥延展,货栈林立,各色帆樯如林停泊,只等“红妆号”带回那声确凿的号角,便可千帆竞发,直指东西二洋。



徐妙雪归来后,便被宁波府衙破例延请,为如意港主持“开埠祭海”之仪。



须知在往日,妇人连船头甲板都不得轻踏。可当她亲手揭开港碑上的红绸时,竟无一人异议。海风呼啸着卷走那匹红绢,像命运急不可耐地,亲手掀开了这崭新的一页。



她本非世代经营的海商巨贾,她的父亲是一个想名扬天下的痴心匠人,盼着那海上丝路能载着他的杰作到西方世界璀璨发光,而她,不过是一个想替父亲完成承诺的女儿,一个见到不公便要呐喊的寻常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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