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种念着“谷……米……”,然后把谷种撒在地上,咯咯地笑。余氏便跟在后面,把撒在地上的谷种捡起来放回谷堆,指尖捏起那些金黄的谷粒,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捡拾珍宝,却舍不得呵斥孩子,只是笑着说:“慢点撒,别浪费,这可是咱们秋天的收成。”左宗植跟在一旁,帮着母亲捡谷种,一边捡一边教弟弟:“弟弟,谷不能撒,撒了就没有饭吃了,要好好收着。”左宗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把手里的谷种递给哥哥,像是在认错,惹得左宗植笑了,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。
王阿婆坐在石凳上,看着这一家人,眼里满是羡慕:“观澜啊,你家这日子,过得可真温馨,孩子又懂事又有灵性,真是好福气。咱左家塅,就数你家的孩子教得好,将来定有大出息。”左观澜笑了笑,抱着孩子:“都是平常日子,孩子懂事,媳妇勤快,就是最大的福气了。”看着身边的余氏,眼里满是温柔。夫妻二人相守多年,相敬如宾,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,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情,操持着这个家,养育着孩子,日子虽然平淡,却满是幸福。
春雨过后的阳光,越来越暖,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樟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调皮的小手,摸过青石板,摸过谷堆,摸过院里每个人的身上。左宗棠玩累了,靠在父亲的怀里,小脑袋歪着,眼睛半睁半闭,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“书”字的纸片,嘴里还念念有词,“书……菜……谷……”,念着念着,便打了个哈欠,眼皮越来越沉。余氏走过来,轻轻接过孩子,把孩子抱在怀里:“累了吧,抱去屋里睡一觉。”声音轻轻的,怕吵醒孩子,抱着孩子朝着堂屋走去。孩子靠在母亲的怀里,很快便睡着了,小嘴巴还微微张着,像是还在念着刚学会的字,小手还紧紧攥着,像是还抓着那张纸片。
左观澜看着妻子抱着孩子走进堂屋,眼里满是温柔,然后转过身,和左宗植一起,把晒谷场上的谷种再翻一遍,确保谷种都能晒到太阳,不会再受潮。木耙划过谷堆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父子俩一前一后,动作默契,没有多说什么,却有着无声的温情。王阿婆也站起身,帮忙收拾石桌上的茶碗,把竹篮里的萝卜干拿出来,放在左家的菜橱里——菜橱是旧木头做的,门轴有些松动,却擦得干干净净,里面摆着各种酱菜、干货,都是余氏精心打理的。“我也回家了,家里还有点活要干,改天再来陪棠儿说话。”
“阿婆慢走,有空常来。”左观澜送王阿婆到院门口,左宗植也跟着喊,“阿婆再见。”王阿婆摆摆手,走出院门,脚步慢慢的,嘴里还念叨着:“棠儿真有灵性,真有灵性……”院门外的春风,软软的吹着,带着樟树叶的清香,飘在左家塅的小路上,飘在湘江北岸的田野里。田野里,春雨过后的庄稼绿油油的,长势喜人,远处的村庄里,传来袅袅炊烟,还有犬吠声、鸡鸣声,交织在一起,成了江南春日里最质朴的乐章。
院子里,左观澜和左宗植还在翻晒谷种,木耙划过谷堆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青石板上的水洼,渐渐干了,只留下浅浅的水痕,像天上的云,印在地上。堂屋里,左宗棠睡得正香,小脸红红的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,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“书”字的纸片,纸片被他压在手心,皱巴巴的,却依旧带着淡淡的墨香。余氏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孩子的背,看着孩子的小脸,眼里满是温柔。她知道,这个雨水时节的午后,这个简单的“书”字,已经悄悄落在了孩子的心田里,像一颗种子,等待着发芽。
而左观澜站在院子里,看着堂屋的方向,又看了看手里的纸片,眼里满是期许。他不知道,这个三岁孩童嘴里念出的简单音节,会成为孩子一生的执念;不知道这张小小的纸片,会成为孩子通往知识殿堂的第一把钥匙;更不知道,这个此刻还在母亲怀里熟睡的孩子,将来会成为撑起大清半壁江山的重臣,会在历史的长河中,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他只知道,顺着孩子的兴趣,教他读书,教他做人,便是一个父亲最大的责任。
樟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,阳光洒在院子里,暖融融的。这个嘉庆十九年雨水时节的午后,湘阴左家塅的这个农家小院里,藏着最平淡的烟火,也藏着最珍贵的希望。那粒名为“书”的种子,在春日的暖阳里,在孩童的心田里,悄悄扎下了根,等待着生根发芽、枝繁叶茂的那一天。风又吹过,带着院里的墨香、茶香、谷香,飘向远方,像是在诉说着这个普通农家的故事,诉说着一个孩童启蒙的开端,诉说着江南春日里,那一份最质朴的温情与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