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氏走过来,从袖管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,轻轻擦去左宗棠嘴角的米糕渣,动作轻柔得像春风拂过花瓣。她又替孩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,声音软乎乎的:“棠儿贪嘴,吃着米糕还不忘学字,倒比你哥哥小时候上心多了。”她说着,拿起一块米糕递给李二牛,米糕还带着温热:“二牛,也吃块,刚蒸的,热乎着呢,补补力气。谢谢你教棠儿认字,辛苦你了。”李二牛连忙双手接过,指尖有些局促地攥着米糕,小声道:“谢谢师母。”他低下头,小口咬着米糕,米香在嘴里散开,甜得他眉眼都弯了——这是他今年吃到的最甜的东西,比过年时吃的糖还甜。他知道师母家也不宽裕,米糕是省着给棠儿吃的,如今给自己一块,心里格外暖。
左宗棠见李二牛吃得香,又伸着小手去够案几上的米糕,小手指刚碰到瓷盘边缘,就被余氏轻轻按住了。“刚吃完一块,先认字,等会儿再吃。”余氏的声音温柔,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吃多了积食,肚子疼就不好了。”左宗棠瘪了瘪嘴,眼圈微微泛红,却很听话,没有哭闹——他知道娘的话是为他好。他收回手,转而抓过写着“水”字的纸片,小手摩挲着上面的笔画,嘴里反复念着“水……水……”,像只衔着谷粒的小麻雀,叽叽喳喳不停,声音软糯,却透着股认真劲儿。他时不时抬起头,看一眼窗外的方向,像是在琢磨“水”到底是什么样子,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米糕味道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春风从书房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院外油菜花的甜香,拂动案几上摊开的书卷,纸页轻轻作响,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这声音混着左宗棠的念字声、李二牛的咀嚼声、余氏的轻笑声,凑成了最暖的春日絮语。竹影透过窗纸,晃在地上,像跳动的碎玉,一会儿落在“山”“水”两张粗纸片上,一会儿落在左宗棠乌黑的发顶,一会儿又落在左观澜温和的眉眼间。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书房里,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,暖融融的,裹着墨香、米香与花香,往人心里钻。余氏靠在门框上,看着屋里的一切,嘴角的笑就没断过——这样的日子,平淡却踏实,比什么都好。
左观澜拿起案几上的毛笔,蘸了点余墨,在一张空白的旧课业纸上,轻轻写下“山水”二字。笔画舒展,墨香淡逸,字迹苍劲有力,带着几分江南山水的温婉。他放下毛笔,指着字,对两个孩子说:“山藏风雨,水养万物,山水相依,才是咱湘阴的模样,也是咱中国人的根。”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,像春日的细雨,悄悄滋润着两个孩子的心田。“读书识字,不是为了应付考试,是为了认下这天地间的山水,懂人间的烟火,明事理,辨是非,做个有根有底、有担当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看李二牛,又看了看左宗棠,“咱左家世代耕读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子孙后代,能守着这山水,守着本心,做个正直的人。”这话,既是说给孩子听的,也是他一生的信条。
李二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嘴里嚼着米糕,含糊地应着“先生说得是”。他虽然不完全明白“有担当”是什么意思,却知道先生是让他好好读书,将来照顾好家人。他把先生的话记在心里,暗暗下定决心,以后要更认真读书,做个能撑起家里的男子汉。左宗棠则凑到纸前,小身子趴在案几上,小手指在“山”“水”二字上反复点着,一会儿念“山”,一会儿念“水”,声音软糯,却透着股认真劲儿。他虽然听不懂父亲话里的深层含义,却觉得这两个字很好听,也很有趣,尤其是看到父亲写这两个字时的认真模样,他也跟着认真起来。阳光透过窗棂,把他的小影子投在纸页上,小小的指尖与粗重的笔画重叠,像一株刚破土的嫩芽,悄悄挨着春日的暖阳,充满了生机与希望。
余氏端来一大壶凉茶,给左观澜和李二牛各倒了一碗。粗瓷碗里的水泛着细微波纹,映着窗外的竹影,清澈见底。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屋里的三个身影——丈夫伏案轻描,大孩子认真聆听,小孩子咿呀学语,鼻尖萦绕着墨香、米香与花香,心里满是熨帖的暖。她想起自己刚嫁给左观澜的时候,家里条件更苦,书房还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,下雨天漏雨,冬天透风。可这么多年来,夫妻二人相互扶持,抚养孩子,教书育人,日子虽然清贫,却过得有滋有味。她不识字,却喜欢看着丈夫读书、教书的样子,喜欢听孩子们的读书声、笑声。春分的日头不烈,暖融融的,把整间书房烘得暖洋洋的,连墙角的青苔,都透着生机,像在诉说着这平凡日子里的温暖与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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