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躲。她坐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眼睛直视着他。
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?”陈建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林晚秋站起来,“我去看看小雨踢被子没。”
她转身走向卧室,步伐平稳。但背后那道目光,像实质的刀子,几乎要刺穿她的脊背。
关上卧室门,林晚秋靠在门上,大口喘气。她的手在抖,腿也在抖。刚才那番话,耗尽了她在过去几个小时里积攒的全部勇气。
但她说了。她终于说出来了——不是哭诉,不是哀求,而是平静地、清晰地,指出那个房间里的大象。
床上的小雨翻了个身,含糊地说了句梦话。林晚秋走过去,给女儿掖好被角,然后在床边坐下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看着孩子的睡颜。
小雨长得像她,特别是眉眼。但嘴角的弧度像陈建国,不说话的时候微微上翘,像在笑。
这是她的女儿,流着两个人的血,却要承受一个人带来的伤害。
林晚秋俯身,轻轻吻了吻小雨的额头。孩子身上有奶香和阳光混合的味道,干净、温暖。她想,无论如何,她要给小雨一个不一样的童年。不是充满恐惧和小心翼翼,而是可以大声笑、自由奔跑的童年。
哪怕代价是,撕裂现在的一切。
------
周末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。
陈建国没有发火,也没有再提之前的对话。他表现得像个模范丈夫和父亲:陪小雨画画,带全家去公园散步,甚至主动下厨做了一顿饭。王秀英乐得合不拢嘴,不停地说“这才像个家”。
只有林晚秋知道,这平静之下是什么。
周日下午,陈建国接了个电话,说公司有事,匆匆出门了。他一走,家里的空气仿佛都轻盈了几分。王秀英带小雨去楼下玩,林晚秋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。
她锁上卧室门,从衣柜深处拿出绣架。白缎上的图案已经初具雏形——不是赵梅给的江南水乡样稿,而是她自己的设计:一枝梅花,从石缝中倔强地伸出,背景是浓淡不一的灰色,像雨后的天空。
这幅绣品她取名为《破》。梅花破石而出,是她对自己的期许。
针线在指尖穿梭,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她绣得入神,连敲门声都没听见,直到门外传来王秀英的声音:“晚秋?你在里面吗?”
林晚秋手一抖,针扎进指腹。她慌忙藏起绣架,塞进床底,擦了擦手指上的血珠,起身开门:“妈,怎么了?”
王秀英站在门口,目光越过她,扫视房间:“叫你半天没应,以为你睡着了。”
“没,在整理东西。”林晚秋侧身让她进来,“小雨呢?”
“在楼下跟小朋友玩。”王秀英走进房间,看似随意地在床边坐下,手不经意地摸了摸床单——那里有绣架压出的细微痕迹,“建国这一走,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林晚秋没接话,走到窗边,假装看楼下的小雨。
“晚秋啊,”王秀英叹了口气,“妈知道你委屈。建国脾气是不好,但他心里有这个家。你看他这次回来,不是挺好吗?还给你买了项链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秋依然背对着她。
“夫妻过日子,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?忍一忍,就过去了。”王秀英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劝她,又像是在劝自己,“妈也是这么过来的。你爸当年……唉,不提了。但你看,现在不也好了吗?建国比你爸强,至少知道疼孩子,知道挣钱养家。”
林晚秋转过身,看着婆婆。这个同样在暴力婚姻中度过大半生的女人,此刻正用她深信不疑的那套逻辑,试图说服她留下来,继续忍受。
“妈,”林晚秋平静地问,“如果当年有人帮你,你会走吗?”
王秀英愣住了,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。半晌,她才苦笑:“傻孩子,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些……这些妇联啊、法律啊。女人离了婚,怎么活?”
“那现在有了。”林晚秋说,“现在有妇联,有法律,有能帮忙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