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夏天来得格外早。五月刚过,烈日便如熔炉般扣在殷都上空,将整座城烤得发烫。洹水的水位降到了历年最低,河床裸露,龟裂的泥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柳树的叶子卷成了筒,恹恹地垂着,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。
文丁站在宫墙上,看着城下的殷都。热风拂面,带着尘土的气息。他的鬓角白发又多了些,眼角皱纹也深了,但眼神依然锐利,腰背依然挺直。十年的君王生涯,将他打磨成了一柄出鞘的剑——锋芒内敛,却更加沉凝。
十年了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
十年,三千六百五十天。每一天,他都在为改革奔忙,为强国操劳。废除人祭、推行均田、盐铁专营、兴修水利、整顿吏治……每一项政策,都像在荆棘丛中开路,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鲜血和汗水。
但他没有退。
因为身后是商室六百年的基业,是万千百姓的期盼,是她——那个从昆仑归来、失去所有记忆却依然选择留在他身边的女子。
“大王,”崇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伯邑考到了。”
文丁转身。伯邑考一身青色深衣,正拾级而上。他比去年又清瘦了些,但气度更加沉稳,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——那是治理一个国家的重量。姬发之乱平定后,周国元气大伤,伯邑考用了近一年时间才稳住局面。如今周国虽不如从前强盛,但朝政清明,百姓安居,也算因祸得福。
“西伯。”文丁拱手。
“商王。”伯邑考还礼。
两人并肩站在宫墙上,看着城下的殷都。这已成为一种默契——每次伯邑考来殷都,他们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,聊聊国事,也聊聊私事。
“商国这几年变化很大。”伯邑考道,“去年我来时,城南还是一片荒地,如今已成了坊市。还有那些水渠,洹水两岸修了石堤,再也不怕洪水了。”
文丁点头:“改革初见成效。但还不够,差得远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伯邑考道,“十年能做成这样,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
文丁没有接话。他望向西北——昆仑的方向。十年了,姜尚说商室国运可延三十年。如今已过三分之一,他还有二十年。二十年,够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会尽力。
“邱姑娘呢?”伯邑考问,“听说她变回人形了?”
文丁收回目光:“嗯。去年春天变回来的。但……还是不记得以前的事。”
“不记得也没关系。”伯邑考道,“人还在就好。”
文丁点头:“走吧,她应该在暖阁。你来了,她一定很高兴。”
暖阁里,邱莹莹正在教阿弃认字。
她坐在窗前,阳光洒在她身上,白衣如雪,长发如瀑。她的手指修长白皙,握着一支毛笔,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字。阿弃坐在她对面,歪着头看,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。
“这个字念‘水’。”邱莹莹指着写好的字,“洹水的‘水’。”
“水。”阿弃跟着念,“洹水的‘水’。”
“这个字念‘狐’。”她又写了一个,“狐狸的‘狐’。”
“狐。狐狸的‘狐’。”
“你认得这个字吗?”邱莹莹写了一个复杂的字。
阿弃看了半天,摇头:“不认得。”
“这是‘王’。”邱莹莹道,“大王的‘王’。”
阿弃恍然大悟:“原来‘王’字这么写。我还以为很难呢。”
邱莹莹笑了:“不难。所有的字都不难。只要你用心学。”
阿弃挠头:“可是邱姑娘,我学这些有什么用?我又不当官,又不写奏章。”
“识字不是为了当官。”邱莹莹道,“识字是为了看懂这个世界。你看,竹简上的诗、卜辞、记事……你不识字,就看不懂。看不懂,就少了很多乐趣。”
阿弃似懂非懂,但还是点头:“那我继续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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