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夏天来得格外迟。五月将尽,天气还凉飕飕的,像是春天赖着不肯走。洹水两岸的柳树绿得发暗,枝条垂到水面上,随着波纹轻轻摇晃。梨树的果子已经长到拇指大小,青涩地藏在叶间,等着阳光把它们晒甜。
文丁病了。
病来得很突然。那天早上他照常起床,照常上朝,照常批阅奏章。午后觉得有些乏力,以为是天热的缘故,便靠在榻上歇了一会儿。这一歇,就再也没能起来。高烧来得凶猛,像一场山火,瞬间吞噬了他的身体。太医们轮流诊治,用了最好的药材,却只能勉强控制体温,无法根治。
邱莹莹守在榻边,握着他滚烫的手。他的手曾经那么有力——握过剑,握过弓,握过笔,握过她的手。如今却软绵绵的,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絮。他的脸烧得发红,嘴唇干裂,呼吸急促而紊乱,每一声喘息都像拉风箱。
“子托,”她轻声唤他,“你听得到吗?”
文丁的眼皮动了动,费力地睁开一条缝。他看到她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想笑,却没有力气。
“莹……莹……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在。”邱莹莹握紧他的手,“我一直都在。”
文丁闭上眼睛,又昏睡过去。
太医将邱莹莹请到外间,神色凝重地说:“邱姑娘,大王的病……来势凶猛。臣等用尽了办法,只能暂时压制,无法根除。”
“是什么病?”邱莹莹问。
“积劳成疾。”太医叹道,“大王这些年操劳过度,身体早已亏空。这次发病,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若要痊愈,需得好好休养,不能再操劳。但大王他……不肯休息。”
邱莹莹沉默。她知道,文丁不会休息的。改革还在继续,朝政还需要他,微子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,周国还在等合适的继承人。他怎么能休息?他不敢休息。
“用最好的药。”她道,“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“臣等尽力。”
太医退下后,邱莹莹回到榻边。文丁还在昏睡,眉头紧锁,像是在梦中也在思考国事。她伸手,轻轻抚平他的眉心。
“子托,”她低声道,“你答应过我,要活得久一点。不能食言。”
文丁没有回应。
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邱莹莹看着窗外的梨树,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实,忽然想起十年前——他站在梨树下,说:“等你回来,就有梨花看了。”那时她还在昆仑,是一只没有情感的白狐。如今她回来了,梨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已经十次了。而他的鬓角,已经从花白变成了雪白。
时间,过得太快了。
文丁的病时好时坏。有时烧退了,能坐起来喝碗粥,和邱莹莹说几句话;有时又烧起来,昏睡一整天,连水都喂不进去。太医们束手无策,只能尽人事,听天命。
微子每日来探病,跪在榻前,汇报朝中事务。文丁听着,有时点头,有时摇头,有时说几句嘱咐的话。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“大王,”这日,微子汇报完后,跪在地上不肯起来,“臣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大王将朝政交给臣,安心养病。”微子叩首,“臣虽不才,愿代大王分忧。”
文丁看着他,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微子,你过来。”
微子膝行到榻前。
文丁伸出手,放在他头顶:“从今日起,朝政由你代理。重大事务,报我知道。小事,你自己决定。”
微子伏地痛哭:“大王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文丁道,“你是未来的君王,不能哭。”
微子咬牙忍住泪,起身退出。
邱莹莹坐在榻边,看着文丁。他的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与几个月前判若两人。但她的眼睛,依然温柔。
“子托,”她道,“你把朝政交给微子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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