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乙五十一年,秋,殷都。
邱莹莹离开后的第五十七天,殷都下了第一场秋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珠子,落在瓦上沙沙作响,落在洹水里漾起一圈圈涟漪,落在梨树叶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,顺着叶脉滑落,滴在泥土里,无声无息。文丁站在宫墙上,望着西北方向。雨水打湿了他的朝服,贴在身上,冰凉刺骨,但他浑然不觉。崇虎撑着伞站在他身后,几次想上前,又退了回去。他知道,大王在等。等那只鸽子,等那个消息,等那个人。
这五十七天里,文丁每天都会收到邱莹莹的传信。起初是隔三差五,后来是每天都有。鸽子从西北飞来,落在宫墙上的鸽舍里,咕咕叫着,翅膀上沾着远方的尘土。文丁每次都亲自去取,亲手打开竹筒,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展开,像展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纸条上的字越来越多,越来越长,从最初的“平安”,到后来的“今天学了新功法”“姜师夸我进步快”“云萝师姐给我做了新衣裳”,再到“子托,我想你了”“子托,我梦到你了”“子托,我今天看到一朵云,很像你”。每一张纸条,他都反复看很多遍,然后小心地收进一个木匣里。那个木匣,已经快装满了。
“大王,”崇虎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雨大了,回去吧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文丁道。
“等什么?”
文丁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今天的鸽子已经来过,纸条上说“再过三日便启程回殷都”。他知道她不会今天就到,但他还是想站在这里,望着那个方向,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。
崇虎不再多言,默默撑着伞。
雨越下越大,天边滚过几声闷雷。文丁的衣袍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雨水顺着下巴滴落。崇虎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,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,很快也湿透了。
“大王,”崇虎又道,“邱姑娘说了,三日后再启程。您在这里等,她也看不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文丁道,“但我在这里,心里踏实。”
崇虎沉默。
他跟随文丁二十年,从猎场到战场,从朝堂到废墟,从意气风发的王子到沉稳果决的君王。他见过文丁笑,见过文丁怒,见过文丁哭,见过文丁绝望。但他从未见过文丁这样——像一个等待归人的普通男子,没有君王的威严,没有将军的刚毅,只有一颗焦灼的、思念的、不安的心。
“崇虎,”文丁忽然道,“你说,她会不会不回来了?”
崇虎一怔:“大王何出此言?”
“昆仑很好。”文丁道,“有姜师,有云萝,有那些师兄弟。她在那里修行,比在殷都自在。殷都……有什么呢?有我这个老男人,有朝堂上的纷争,有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。她回来,能做什么?”
崇虎想了想,认真道:“大王,末将不懂男女之事。但末将知道,邱姑娘若不想回来,就不会说‘再过三日便启程’。她说了,就一定会回来。她答应过您的事,哪一件没做到?”
文丁沉默。崇虎说得对。她答应过的事,每一件都做到了。答应报恩,她做到了;答应助他征伐西岐,她做到了;答应陪他看天下,她也在做——虽然还没做完,但她在做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文丁道,“她会回来的。”
他转身,走下宫墙。崇虎跟在他身后,伞始终撑在他头顶。
“大王,明日还要来吗?”
“来。”文丁道,“每天来。直到她回来。”
昆仑,玉虚宫。
邱莹莹坐在山巅,望着东方。云海在她脚下翻涌,如白色的海洋。远处,雪山连绵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,长发在空中飞舞,像一面黑色的旗帜。
“还不睡?”云萝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。”邱莹莹道。
“想他了?”
邱莹莹没有否认,点了点头。
云萝笑了:“你以前可不是这样。以前你什么都不想,什么感觉都没有,像个木头人。现在会想人了,进步很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