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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守玄此时终于开口:“昌森,你这记录之法,欲以何形式?”
木昌森早有准备:“回父亲,可制表格册页。横向列事项,如日期、天气、操作、观察等;纵向为时序。每种处理方式单独一册,不同区域、不同种法、不同去毒法,皆分开记录。如此,时日久了,一翻册页,便知来龙去脉,优劣比较,一目了然。”
洪卫亭赞叹:“这便是‘有案可稽’了!妙极!”
“最后,也是最要紧的一步。”木昌森语气转为严肃,“所有经过去毒处理的木薯,无论采用何种浸泡、蒸煮之法,在任何人尝试食用之前——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“皆需先以鸡、犬少量试食。观察一二日,确认禽畜无恙,无呕吐、抽搐、昏厥之状,人方可小口尝试。此乃铁律,绝不可违。”
这番话说完,院中再次陷入寂静。春风拂过竹丛,沙沙作响。阳光渐渐爬高,将众人身影拉得斜长。
罗公忽然躬身,向木昌森郑重一揖:“少爷思虑之周详,安排之缜密,老朽种地一辈子,今日方开眼界。这已非农事,实是做学问的法子。老朽……受教了。”
韦公与三名后生也齐齐躬身,神色间再无半点对此“南洋贱物”的轻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严谨。他们虽未必全懂其中深意,却真切感受到,眼前这位小少爷所谋之事,所行之法,与他们过往所有农事经验都截然不同——那是一种要将天地间一切模糊、含混之处,都弄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执着。
木守玄心中感慨万千。他知道,儿子这番安排,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岁孩童的心智范畴。那梦中老翁所授,恐怕不止是几样作物、几种技法,更是一种穷究事理、验证明白的治学之道。这“对照”二字,看似简单,却是洞悉万物奥妙的钥匙。
“既已明白,那便动手吧。”木守玄温声道,“便按昌森所言,一丝不苟地做。”
计议已定,众人立刻分头行动。
精工区那边,罗公亲自带着大柱、二栓,如同雕琢美玉般伺候那方土地。锄头深掘,铁耙细碎,每一寸土都要在手中捏过,确保无半点硬块碎石。捡出的杂物在田边堆成整齐的小丘。底肥按方配比,猪牛粪的腐熟气味混合着草木灰的焦香、骨粉的微腥,在春光中弥散。下种时,罗公真的取来麻绳,两端系在竹竿上,拉得笔直,沿绳每隔三尺便插一截竹签标记。种薯下穴前,他还要对着日头照看半晌,选那芽眼最饱满圆润的,以草木灰细细裹了,方郑重放入穴中,覆土轻压,如同安置婴儿。
粗放区则由韦公带着三牛,近乎随意地开挖。韦公有意变换花样:这边挖得深些,那边就浅些;这边撒把灶灰,那边干脆什么也不放;种茎随手拿,粗的细的、有芽的芽小的,混在一处。他甚至在墙角特意留出两小片地,一片碎石多些,一片土色明显发黄贫瘠,也各扔了几段种茎进去,覆上薄土了事。不过半日功夫,粗放区便已种完,看起来高高低低、疏疏密密,颇有些山野杂地的模样。
木昌森来回巡视,时而在精工区蹲下,抓把土在手中捻捻,对罗公道:“此穴底肥可再拌得匀些,莫要结团。”时而在粗放区指点韦公:“此处可再故意种得密些,一穴放入两三段,看看它们争抢阳光地力,最终能活下几成。”
待两区皆种毕,景象已是迥然不同。
东侧精工区,土色深褐松软,畦垄整齐划一,每一穴的位置都如棋盘落子般规整,透着一股肃然的郑重。西侧粗放区则土色斑驳,地面起伏,植株分布疏密无定,更贴近山间寻常坡地、田边地角的自然状态,甚至有一种野蛮生长的随意感。
木守玄负手立于两区之间,目光左右移动,心中暗叹:这一精一粗,一庄一谐,一似庙堂礼乐,一似山野民歌,并列于此小小院落,倒成了天地生养之道的生动注脚。
种植既毕,接下来便是那关键的“去毒”工序演示。
院角早已砌起一座简易灶台,上置大铁锅。旁边一溜排开十数个陶缸、木盆,皆已洗净。苗振领着两个小道童,按木昌森吩咐,在每个容器外侧用毛笔写上标记:“精工区薯块-浸三日”、“精工区茎段-浸五日”、“粗放区薯块-浸七日”、“粗放区-晒干后浸五日”、“猛蒸半时辰”、“文煮一时辰”……字迹工整,一目了然。
木昌森取来一段木薯,当众演示。如何持刀削去外层褐色粗皮,露出内里洁白薯肉;如何将薯肉切成均匀薄片,厚不过一分;如何将薯片置于细竹篓中,放入流动溪水冲刷;若无活水,则需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