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澜二年仲冬的金陵,第一场雪自子夜便开始飘落,悄无声息地给朱雀门的琉璃瓦覆上一层薄霜,又在青石板路上积起半指厚的白。南楚太极殿内却暖意融融,十二根盘龙柱下各设一座鎏金炭盆,银骨炭燃得正旺,烟气顺着柱顶雕花烟道蜿蜒而上,在穹顶藻井处消散,只留下淡淡的松木香。
萧烈端坐于龙椅之上,玄色常服外罩了件暗金龙纹披风,腰间玉带系着的双鱼佩随呼吸轻晃,映得案上那幅沧澜舆图光影流动。舆图以羊皮为底,用朱砂、靛蓝、石绿三色标注山川河流,从北疆的燕云十六州到江南的烟雨七十二浦,从西陲的昆仑余脉到东海的舟山群岛,尽在这丈许长卷上勾勒成形,仿佛将整个天下都铺展在群臣眼前。
“诸位卿家,”萧烈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,从苏瑾手中的象牙笏板,到燕屠甲胄上未拭去的旧痕,再到楚瑶鬓边新簪的白玉兰,最后落在末席几位南楚归降贤吏微颤的袍角,声音沉稳如钟,“今沧澜一统,吴越王亲率宗族入金陵请降,四海之内皆奉朕为共主。定国都、建帝号,乃立朝根本,关乎江山社稷百年基业。今日便请诸卿各抒己见,议一适宜之地为帝都。”
话音未落,江南文吏队列中已有一人快步出列。此人年约五十,身着绯色官袍,正是南楚旧臣、新任吏部郎中周文。他捧着朝笏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温润:“陛下,臣以为定都金陵为上策。”
周文上前两步,手指轻点舆图东南角的金陵:“金陵有紫金山为屏障,秦淮河为水脉,城高十丈,池深三丈,易守难攻。南楚经营百年,太极殿、长乐宫、中枢省等宫阙官署皆完好无损,只需更换匾额便可启用,省去千万重建之功;且江南富庶,岁入占天下三成,粮米经长江、运河可直抵京师,丝绸、盐铁经海路可通南北,供养十万禁军与百官绰绰有余。”
“周郎中所言极是!”立刻有三位江南籍官员出列附和。其中一位曾任南楚户部主事的官员补充道:“臣查考南楚府库,金陵城内现存粮草可支三年,绸缎布匹堆积如山,更有官窑十二座可造砖瓦,定都于此,三月便可安定朝纲,实乃省时省力之选。”
萧烈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敲击,目光转向北朔旧部。燕屠当即跨步出列,玄甲碰撞发出沉闷声响,抱拳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“陛下,臣不以为然!金陵偏居东南,离北疆五千里、西陲六千里,若蛮族趁冬南下、西戎勾结叛乱,快马传书需十日,调兵更是迁延月余,恐误大事!”
他转身指向舆图北端的平城,声音如惊雷滚过殿宇:“臣请定都平城!平城乃我北朔龙兴之地,将士多为北人,祖坟在此,家眷在此,定都平城可安军心;且平城背靠燕山,面对草原,历来是抵御蛮族的前线,定都于此,方能彰显陛下守土卫民之志!”
“燕将军说得对!”北朔老将、新任兵部侍郎马成出列附和,他断了条左臂,此刻用仅剩的右手按剑而立,“平城有马场十二处,年产良驹万匹,可养铁骑十万,这才是立国根本!江南虽富,却无战马,若遇战事,难道要靠渔船抵御蛮族骑兵?”
两派顿时争执起来。江南文吏说平城苦寒,十月便飘雪,江南士族子弟恐难适应;北朔老将驳金陵偏安,当年南楚便是因定都江南才日渐文弱,终至覆灭。殿内一时议论纷纷,连南楚归降的几位贤吏都面露犹豫,握着朝笏的手微微出汗——他们既想维护江南利益,又不敢得罪北朔军功集团。
萧烈始终未发一言,指尖在舆图上缓缓滑动,从金陵的秦淮河畔滑到平城的燕门关外,又掠过西陲的长安古城,最终停在中州腹地的洛阳,目光深邃如渊。
“诸位稍安勿躁。”苏瑾见争执渐烈,缓步出列。他刚被晋封紫宸阁大学士,绯色官袍外罩了件紫袍,腰间玉带比寻常大臣宽出一指,袍袖轻拂间,殿内竟渐渐安静下来。这位辅佐萧烈定鼎天下的谋士,此刻脸上带着从容笑意,躬身道:“陛下,臣以为,金陵、平城皆非定都上选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周文忍不住抬头:“苏丞相何出此言?金陵宫阙完备,平城龙兴之地,难道还有更适宜之处?”
“周郎中莫急。”苏瑾微微一笑,转向萧烈,“陛下,臣请言其弊:金陵虽富庶,却偏居东南,距北疆五千里、西陲六千里,若边疆有警,快马传书需十日,调兵更是迁延日久,此为‘远’;平城虽扼守北疆,却远离江南财赋之地,漕运需经黄河逆流而上,损耗三成以上,且气候严寒,江南士族多不愿北上,此为‘偏’。”
他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抬手重重一点:“唯有洛阳,居沧澜大陆腹地,乃天下之中!北通平城,快马三日可达;南抵金陵,舟船七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