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一直没有出声。
他靠在帅案后面的凭几上,双手搁在扶手上,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两个人的争执。
半晌,他开了口。
“马賨。”
“在。”
马賨下意识挺直了腰。
“你方才不该对高先生无礼。”
马殷语调不重,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。
“高先生为大楚殚精竭虑、宵衣旰食,这些你都看在眼里。眼下是什么局面,不用我多说。你我但凡腾得出手来,自然不必走这条路。”
“但形势逼人,高先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他扫了马賨一眼。
“去,给高先生赔个不是。”
马賨低下了头。
他心里有一肚子的火,但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。
高郁说的那些话,句句在理。
他不是不懂,只是焦怒之下没来得及去想而已。
他向前一步,冲着高郁抱了抱拳,闷声道:“高先生,方才是我言语莽撞了,不该冲你发火。”
高郁摆了摆手:“马将军也是为大局着急,不碍的。”
这段插曲揭过之后,堂内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许。
马殷的视线从舆图上抬起来,看向高郁:“城中粮草的事,办得如何了?”
高郁整理了一下思路,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笺纸,打开来:“这两日,我以大王的名义,向城中高门和富贾摊派了军粮。”
他垂下眼帘,目光扫过笺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他并未照本宣科念出上面的名姓,只是逐条念道:“得米粮八百石,折银三百贯购粮,另有散居中户合计出粮四百余石。”
“加上城中各处粮仓的存余——官仓一千二百石,军仓六百石。统共算下来……”
他合上笺纸,看着马殷:“足够全城军民撑上两三个月。”
马殷微微颔首,面色稍缓。
而高郁拢在袖子里的手,却将那张笺纸捏得死紧。
他没有对马殷说是谁出的粮。
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那笺纸上记着的所谓“义商富户”。
此刻大半都已经不在自己的铺面里了。
他们全被那些打着“搜捕传谣者”旗号的衙卒和巡城军汉们抄了家、下了大狱,甚至被军杖打碎了骨头,折磨得去了半条命。
马賨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方才的躁气,语调比先前沉稳了不少:
“大王,刘靖翻山越岭而来,粮秣全靠从江西转运,途经大屏山脉,道路崎岖、辎重不便。前日大战,李琼将军虽然败退,但临走时把自家的粮草辎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,刘靖一粒米都没捞着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潭州划向东南方向:
“也就是说,城外那两万多宁国军,外加数万民夫战俘,此刻全靠醴陵运来的存粮和就地征集支撑。这点粮草,绝然不够他们围城太久。”
他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锐色:
“只要咱们死守不出,耗上一个月。南面张佶将军已奉命南下抗敌,以张佶的本事,刘龚那两万岭南兵断然不是对手。”
“想必此刻已经得手,接下来必然调转兵锋北上。张佶击退虔州卢光稠,与姚彦章合兵一处,挥师北上。彼时茶陵的五千宁国军既无火器又无援兵,只能仓惶退走。”
“张佶、姚彦章合兵之日,便是刘靖末路之时。”
马賨越说越有底气,语速也快了起来:“到那时,咱们从城内杀出,张佶、姚彦章从南面压上——前后夹击!刘靖纵有天雷又如何?”
“孤军深入,后路被断,两面受敌,十个刘靖也翻不出浪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