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
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谁也挑不出错。
陆怀民站在父亲身边,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。
有赞许,有好奇,也有陆老四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。
散会后,陆建国叫住儿子:“你跟我去棉花地。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。晨露打湿了裤脚,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。
“爹,”陆怀民忍不住开口,“队长那话……”
“队长有队长的难处。”陆建国打断他,脚步没停,“陆家湾一百多户人家,几百张嘴吃饭。他手里那碗水,得端平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父亲蹲下身,查看棉花的长势,“你修水车,是为队里好。你想考学,是为自己好。这两件事,在有些人心里,它不在一块儿。”
陆怀民也蹲下来。棉株已经长到膝盖高,绿叶间点缀着淡黄色的花苞。
他想起前世在农技站时,研究过棉花种植技术,知道这个时候该打顶了——掐掉主茎顶尖,去了顶端优势,侧枝才能长得壮,棉桃才结得多。
“爹,这棉花,是该打顶了。”他说。
陆建国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王老师那本书里有写。”陆怀民说得半真半假,“书上说,适时打顶,增产一两成不算难。”
父亲没接话,沉默着掐了几株棉花的顶心。半晌,才低声道:“增产是好事。但增产的法子、原理,不是人人愿意学,甚至不愿意别人学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陆怀民沉默了。
……
下午,陆怀民找了个机会,溜到王老师家。
小院里静悄悄的,枣树投下一地斑驳的影子。王秀英正坐在树荫下择菜,看见他,招招手。
“听说水车修好了?”她问,手里活儿不停。
“转着呢,洼地的水排得差不多了。”陆怀民蹲下来帮她择豆角,“王老师,我想……请教您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想让队里的人支持……起码不拦着咱们读书,该咋办?”
王秀英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着他。
“怀民,”她慢慢说,“你这个问题,我答不了。”
陆怀民一怔。
“因为读书有没有用,不是靠谁说的,是靠时间证明的。”王老师继续择豆角,声音很轻:
“我教了二十年书,见过聪明的孩子因为家里穷辍学,也见过笨拙的学生因为坚持,走出了不一样的路。你说,对他们来说,读书有没有用?”
陆怀民沉默。
“你修水车,用的是书上的道理。这件事,大家看见了,有人信了,有人没信。”王秀英抬起头,“要所有人都信,你得做十件、百件这样的事。而且,还得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:“就像看病。平时跟你说养生,你可能左耳进右耳出。真病了,给你开一剂药,药到病除,你自然就信大夫了。”
这话像一记钟声,敲在陆怀民心里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案例:八十年代初,某个农技员下乡推广杂交水稻,怎么说都没人愿意试。
后来他包了村里最贫瘠的一块地,自己种,产量翻了一番。第二年,全村人都来找他要种子。
有时候,证明的最好方式,不是说服,而是示范。
“我懂了。”陆怀民站起身,“谢谢王老师。”
“等等。”王秀英叫住他,从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“这个给你。”
陆怀民接过一看,封面上手写着“常见农具维修图解”,字迹娟秀。
“这是卫东的父亲当年在干校时整理的。”王老师的声音有些悠远,“他那时候压力很大,但还是偷偷画了这些图。他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