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。
试卷被收走了。
陆怀民看着自己的卷子被叠进那一摞试卷里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那薄薄的几张纸,承载着他半年的汗水,一个家庭的希望,一个时代的转折。
陆怀民把钢笔仔细套上笔帽,收进文具袋。
“同志,”旁边座位一个戴棉帽的年轻人转过头,脸色有些发白,声音带着不确定,“作文……你写的什么?”
“《难忘的一天》。”陆怀民说。
“额……我知道题目,”年轻人苦笑了一下,“我写的是去年冬天修水库,差点冻掉脚趾头那天……也不知道对不对路。”
“写真实的感受,应该不会错。”陆怀民温和地说。
年轻人点点头,像是得了些许安慰,又小声嘀咕:“下午考数学……我最怕这个。”
陆怀民没再接话,只是对他笑了笑,拿起自己的东西,随着人流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顿时喧闹起来。
压抑了一上午的紧张、期待、焦虑,此刻都释放出来。
认识的、不认识的,都在交流着考题和答案。
“那道默写,‘雄关漫道真如铁’,下一句是‘而今迈步从头越’吧?我差点写成‘乌蒙磅礴走泥丸’!”
“文言文翻译‘锲而不舍,金石可镂’,我写的是‘坚持不懈,金属石头都能雕刻穿’,对不对?”
“作文你们怎么写的?我写的是第一次看见电灯那天……”
陆怀民走下楼梯,穿过人群,朝校门口走去。
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,但操场上、校门口此时都挤满了人。
陆怀民在人群里寻找父亲。
父亲还站在早上那个位置,自行车旁,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。
“爹!”陆怀民跑过去。
父亲抬起头:“考完了?”
“嗯,语文考完了。”
“难吗?”
“不难。”
父亲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——裹了好几层笼布,打开,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玉米饼:“趁热吃。”
陆怀民接过,父亲又问:“下午考什么?”
“数学。”
“能行吗?”
“能。”
简短的对答,是父子间特有的默契。
父亲不再多问,只是从车把上解下军用水壶:“喝口水,你妈灌的红糖姜茶。”
陆怀民接过来,壶身也是温的。他喝了一口,甜中带着姜的辛辣,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落到胃里。
“怀民!”就在这时有人喊。
陆怀民回头,看见李文斌和赵援朝走过来。
李文斌的脸色不太好,但眼睛亮得惊人:“我写完了!作文写了整整三页!手都冻僵了,还是停不下来!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陆怀民问。
“说不好。”李文斌摇头,嘴角却带着笑,“但至少,我把想写的都写出来了。”
赵援朝搓着手:“数学是我的弱项,下午……唉。”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陆怀民拍拍他的肩,“把会做的做对,就行。”
三个年轻人站在雪地里,互相打气。
远处,学校的喇叭突然响了:“各位考生请注意,食堂准备了热水和简餐,可以凭准考证领取……”
“走,吃饭去。”陆怀民说。
父亲摆摆手:“你们去,我在这儿等。”
“爹,您也一起……”
“我不饿。”父亲固执地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