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怀民的脸仍贴在车窗上,直到那个熟悉的轮廓彻底融入站前广场纷乱的人影,再也分辨不出。
窗玻璃冰凉,他呵出的气在上面凝成一小团白雾,又很快消散,像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车厢里的嘈杂渐渐清晰起来。
坐在前排的母亲正轻声嘱咐儿子:“……被褥要是潮,一定先晒晒。跟舍友好好处,人家省城里的孩子,见识多,多学着点……”
她身旁的少年不耐烦地“嗯嗯”应着,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窗外流光溢彩的省城夜景——虽然不过是稀疏几盏路灯和零星几点霓虹,却已足够让初离乡镇的少年目眩。
省城的街道确实比县城宽阔许多,偶尔有自行车“叮铃铃”地驶过,车铃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脆。
路两旁多是三四层的楼房,样式统一而朴素,许多窗口亮着灯,透出家的温暖。
车子拐了几个弯,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道路。
路旁的行道树高大许多,又行了一段,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,接着,是一片围墙,和一扇敞开的、看起来颇有气势的铸铁大门。
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,车灯晃过,“科学技术大学”几个字,遒劲有力,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到了!”有人低声惊呼。
车厢里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大家都伸长了脖子,望向窗外。
车子减速,平稳地驶入校门。
映入眼帘的,首先是道路两旁整齐高大的梧桐,而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玉兰造型,借着灯光,隐约可见几栋苏式风格的楼房轮廓,红砖墙,坡屋顶,透着严谨而厚重的气息。
“同学们,拿好随身行李,我们按顺序下车。”周卫国在前面指挥着。
车停稳在一栋三层楼前。
楼门口拉着一条红色横幅:“热烈欢迎1977级新同学!”,旁边立着一块黑板,用粉笔写着各系报到处的箭头指示。
陆怀民背上书包,随着人流下车。
“近代力学系的新生,请跟我来!”一个穿着蓝色中山服、看起来像是和周卫国一样是工农兵学员的高年级学生举着牌子喊道。
陆怀民连忙走过去。
他的樟木箱子已被周卫国和另一个同学帮忙从行李架上抬了下来。
陆怀民道了声谢,提起箱子——确实是沉甸甸的。
近代力学系的报到点设在楼内的一间大教室里。
日光灯管发出“嗡嗡”的轻响,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。
几张课桌拼成临时工作台,后面坐着几位老师模样的人,还有几个学生干部在忙碌。
墙上贴着主席的画像,下方是“实事求是”、“又红又专”的标语。
队伍排得不算长。很快轮到陆怀民。
“通知书,户口迁移证,粮油关系转移证明。”桌后的中年女老师头也不抬,语气干脆利落。
陆怀民连忙从书包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文件袋,解开细绳,将里面那几份最要紧的纸张双手递了过去。
女老师接过,动作熟练地查验。
当她的目光扫过录取通知书上的姓名时,正在翻阅材料的手指忽然顿住了。
她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目光从通知书移到陆怀民的脸上,仔细端详了两秒。
“陆怀民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,语气比刚才和缓了许多,“清阳县,青阳公社的陆怀民?”
“是。”陆怀民应道,心里微微一诧。
“好,好。”女老师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些笑容,没再多问,低头继续办理。
她登记信息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,最后在一张空白条子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,盖了个章,又撕下另一张小些的饭票,一起递给陆怀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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