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裙上擦了又擦,才小心地接过信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地址和“陆建国父亲收”,落款是“科学技术大学陆怀民”。
“汇款单……十五块?”周桂兰只认得汇款单上面的数字,手一抖,声音都变了调:
“这孩子……他哪来的钱?他自己够花吗?”
陆建国也走过来了,目光落在信封上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几行字,然后对老陈点点头:
“麻烦你了,老陈。”
“麻烦啥!建国哥,桂兰嫂子,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啊!”老陈笑着摆摆手,蹬上自行车走了。
邮递员走了,田里干活的人却都围了过来。
“建国,怀民寄钱回来了?十五块?”
“多少?十五块?了不得!”人群里响起惊叹。
这年头,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,挣十个工分,到年底折算,好的年景一天也就合几毛钱。十五块,抵得上一个多月的工分了!
“这才去几天啊?大学还发钱?”
“是津贴,国家给的助学金!”有明白人解释,“听说成绩好的,一个月有二十多块呢!”
“二十多块!”有人低声惊呼,“老天爷,赶上城里三级工一个月工资了!”
“怀民这孩子,是真出息了!这才去几天,就能往家寄钱了!桂兰嫂子,建国哥,你们可算熬出头了!”
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,周桂兰的眼圈红了,她撩起围裙角擦了擦眼睛,嘴里喃喃着:
“这孩子……咋寄这么多钱回来……他自己不吃不喝啦……”
她哽咽着,又是骄傲,又是心疼。
陆建国沉默着,把旱烟袋从腰后抽出来,捻了一撮烟丝,划火柴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缭绕中,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一些。
“妈,快拆信!看看哥信里说啥!”晓梅急着催促。
“对,对,拆信,回家拆信。”周桂兰这才反应过来,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揣进怀里,像是揣着个宝贝,又对围观的乡亲们说:
“他叔伯婶子,谢谢大家关心,怀民他……他在外头都好……”
“都好就好!快回去看信吧!”
“找个空也让晓梅给念念,我们也听听大学生都说啥!”
在乡亲们善意的笑声和目光中,一家人提前收了工。
回到家,周桂兰也顾不上一身的泥土,赶紧舀了瓢水,让陆建国和晓梅洗手。
晓梅洗完手,已经迫不及待地搬来小板凳,眼巴巴地看着母亲。
周桂兰坐在堂屋门槛上,就着傍晚的天光,用针尖小心地挑开信封封口,取出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。
“晓梅,赶紧念念。”
晓梅接过信,深吸一口气,大声地念起来:
“爹,妈,晓梅:你们好。见字如面。我来到学校已经快一个月了,一切都好,请勿挂念……”
少女清脆的声音在暮色笼罩的小院里回荡。
信里,陆怀民写了学校的规模,红砖的教学楼,偌大的图书馆;
写了严厉又亲切的沈教授,写了来自天南海北、却一样用功的同学们;
写了自己被选入了一个重要的科研项目,虽然才刚开始,但学到了很多新东西;
写了学校发了助学金,他留下一些买书和生活,寄回十五块给家里补贴用度;
写了食堂的饭菜能吃饱,让父母别担心;还嘱咐晓梅一定要用功读书,将来也考大学……
念到“我留了十二块五,足够用了。学校食堂饭菜便宜,一个月五六块钱就能吃饱。这十五块钱,爹妈别舍不得,买点好的,晓梅正在长身体,也需要营养……”时,周桂兰再也忍不住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