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出现了不是神印的光,也不是矿物的光,而是某种更深处的、更古老的光。那是活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光,见过太多兴衰、太多生死、太多谎言和真相之后,依然没有被熄灭的光。
“有意思。”老人又说了一遍。然后他举起手里那块暗红色的晶石,“这是你的。从你身上掉下来的。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吗?”
渊·烬犹豫了。
看。不看。看。不看。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烁,像是在黑暗中明灭的灯。那块晶石里装着他的记忆至少是记忆的碎片。看了,也许就能知道他是谁。也许就能知道为什么那些戴面具的人要追他,为什么他的胸口有火焰在烧,为什么他会从封印中醒来。
但也也许看了之后,他会后悔。
“看。”他说。
老人把晶石贴上了他的额头。
那一瞬间,世界消失了。
船消失了,铃铛声消失了,地下河的水声消失了。他不在船舱里了。他在火焰里。
金色的火焰,铺天盖地的金色火焰。它们不是在被燃烧,而是在燃烧本身。它们在吞噬一切天空、大地、海洋、城市、军队、神明。他看见一座巨大的地下城市在火焰中坍塌,看见数以万计的身影在火海中奔跑、跌倒、熔化,看见七根通天彻地的封印石柱从地面升起,看见一柄由蓝光凝聚成的巨剑从天而降,刺入火焰的核心。
火焰的核心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火海中央,背对着他。看不清面容,只看见一头黑色的长发在火焰中飘扬,只看见左脸上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暗红色纹路
和他脸上的一模一样。
那个人转过头来。
渊·烬看见了那双眼睛。赤金色的,燃烧着的,像是两颗被从太阳中心挖出来的宝石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看着他
然后晶石从额头上滑落了。
渊·烬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从水里捞出来。他的后背全是冷汗,手心全是冷汗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那半边刚恢复知觉的脸又开始麻痹了,不是因为毒素,而是因为恐惧。
不是他的恐惧。是那块晶石里的恐惧。那个站在火海中央的人,他的恐惧。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对“自己”的恐惧对自己能做出什么事的恐惧。
老人把晶石收起来,塞进衣服内侧的一个暗袋里。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别人看见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渊·烬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船舱的棚顶,盯着那些骨头和皮革的缝隙,盯着缝隙间透进来的冷光。他的嘴唇在颤抖,手指在颤抖,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老人叹了口气。他从船舱的一个角落里翻出一块兽皮,扔在渊·烬身上。
“盖好。地下河的风能冻死一头地龙。”
渊·烬没有动。他只是躺在那里,盯着棚顶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那团火在胸腔里安静地蛰伏着,像一只蜷缩的困兽。它不闹了。它也在看那些画面那个站在火海中央的人,那双燃烧的眼睛,那座被焚烧的城市。
那是它做过的事。或者,是它的同类做过的事。或者,是它将来要做的事。
“我……”渊·烬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,“会变成那样吗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坐在船头,背对着渊·烬,手里拿着桨,一下一下地划着水。桨叶切入水面,发出轻轻的噗声,然后抬起,带起一串水珠,水珠在冷光中闪烁,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珍珠。
“我活了很久。”老人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“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。骨林氏的人命长,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你什么都能赶上,坏事是你什么都躲不掉。”
他把桨横在膝盖上,转过身来。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磷光,像是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“三万年前,我见过焚天氏。不是封印之后从书上学来的那种‘见过’,是真的见过。见过他们的城市,见过他们的军队,见过他们的火。也见过他们的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