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。
她想起十五岁那年,邱大海第一次打她。因为她考了年级第三,不是第一。他说“我供你读书,你就考个第三回来?”巴掌落在她脸上的时候,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看到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他害怕她变得太好,好到不需要他。他害怕有一天她会飞走,飞到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。
她想起十八岁那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,邱大海在院子里坐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一沓钱塞在她手里——有整有零,最大面额一百,最小的是十块,用一根橡皮筋扎着,被他攥得温热。他说“去吧,别回来了”。她当时以为他在赶她走。后来她才明白,他是在放她走。用他笨拙的、扭曲的、不会表达的方式,放她走。
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,他在电话里说“莹莹,你去帝景酒店找一个黄先生,让他看一眼,债就清了”。她当时恨他恨得牙痒痒。但现在她不恨了。因为她知道,那通电话之后,他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夜。陈二告诉她的。陈二说,邱大海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,挂了电话之后,他蹲在地上,抱着头,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。
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太懦弱了。懦弱到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,不敢面对妻子的疾病,不敢面对女儿的成长。他只会用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——伤害那些爱他的人。因为他知道,只有他们会原谅他。
邱莹莹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反复了几次,最后发了出去:
「知道了。好好吃饭,别省钱。工地上注意安全。」
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。
然后:
「好。你也是。好好吃饭。别省钱。」
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风吹过来,把窗户吹得微微作响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。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收拾东西,关灯,锁门。
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黄家斜的车停在门口。车灯亮着,发动机在低低地响着,排气管冒着白色的雾气。她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。
“怎么了?”黄家斜看着她,“眼睛红了。”
“邱大海给我发消息了。”
黄家斜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他在工地上搬砖。一天一百五。不赌了。”
“你信吗?”
“信。”邱莹莹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他是一个懦弱的人,但他不说谎。他不说的时候就是不说,但说出来的,都是真的。”
黄家斜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掌心干燥,手指修长,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邱莹莹说,“他说不用回消息。但我还是回了一条。我说‘好好吃饭,别省钱’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了吗?”
“够了。”黄家斜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“他知道你还愿意回他的消息,就够了。他知道你还叫他‘爸’,就够了。他知道你没有恨他,就够了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,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,滴在他的大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一下一下地摩挲着,像是在说:我在。我在这里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“好。回家。”
二月初,立春。
临城的天气开始回暖了。路边的梧桐树冒出了嫩芽,小小的、黄绿色的,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半透明的翡翠。街角的花店里摆满了郁金香和雏菊,空气里飘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,潮湿的、腥的、带着生命开始萌动的味道。
邱莹莹走在上班的路上,看着那些新芽和花苞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她拿出手机,给黄母发了一条消息:
「妈,立春了。您腰好点了吗?周末我和家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