纷纷扬扬的,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羽毛。整个城市都被白雪覆盖了,屋顶上、树枝上、车顶上,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,他妈妈在阳台上堆了一个小雪人。很小,只有巴掌大,用两颗红豆做眼睛,用一小截胡萝卜做鼻子。雪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,能存在好几天。后来妈妈走了,再也没有人堆雪人了。再后来,莹莹来了。她在帝景酒店后面的花园里,堆了一个大雪人。用黑豆做眼睛,用长胡萝卜做鼻子,还给它戴了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。那是他送她的第一条围巾。她舍不得戴,给雪人戴了。他当时觉得她傻,现在觉得,她不傻。她是在告诉他——有些东西,比围巾重要。比雪人重要。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爸爸,快点!”花生已经在门口换好了靴子,戴好了帽子、围巾、手套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像一颗小小的草莓,站在雪地里,等着他。
他穿上了大衣,围上了围巾,戴上了手套,走出了家门。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像踩在棉花糖上。风铃上挂满了雪,风吹过来的时候,声音变得闷闷的,不像以前那么清脆了。但还在响。叮咚,叮咚,像在说“冬天来了”。
“爸爸,我们堆一个大的雪人。比我还大。”
“好。堆一个大的。”
他蹲下来,开始滚雪球。花生也蹲下来,学着他的样子滚雪球。她的手很小,力气也很小,滚了半天,只滚出了一个小小的雪球,像一颗汤圆。她看着自己手里的汤圆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已经半人高的大雪球,嘴巴撇了撇。
“爸爸,你帮我。”
“好。”他把大雪球放在地上,蹲下来,帮花生滚她那个小雪球。他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,带着她一起滚。雪球越滚越大,越滚越大,从汤圆变成了苹果,从苹果变成了西瓜,从西瓜变成了南瓜。最后,它变得跟他那个大雪球一样大了。
“好了。”他松开她的手,“现在一样大了。”
花生看着那两个雪球,笑了。她把小雪球摞在大雪球上面,拍了拍,压实了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豆,做眼睛。又掏出一根小胡萝卜,做鼻子。又掏出一小截红辣椒,做嘴巴。又掏出两根树枝,插在身体两侧,做手臂。最后,她解下自己的围巾,围在了雪人的脖子上。
“你不冷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有你在我旁边,我不冷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这句话,莹莹也说过。很多年前,在帝景酒店后面的花园里,她也是这么说的。“不冷。有你在我旁边,我不冷。”那时候,她围着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,站在雪人旁边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现在,他们的女儿也站在雪人旁边,围着红色的围巾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一模一样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个雪人。黑豆做的眼睛,小胡萝卜做的鼻子,红辣椒做的嘴巴,树枝做的手臂,红色的围巾。它站在院子里,在雪中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
“爸爸,它叫什么名字?”花生问。
“你想叫什么?”
“叫家斜。”
“为什么叫家斜?”
“因为家斜的意思是——歪歪扭扭的。不直的。不完美的。但很好。很好很好。”
黄家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花生抱进怀里。
“花生,你知道吗,你是爸爸最好的礼物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星星的礼物。莹莹送给家斜的礼物。”
花生看着他,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的脖子。“爸爸,你也是妈妈的礼物。家斜送给莹莹的礼物。最好的礼物。”
他哭着笑了。邱莹莹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也哭了。她走过来,蹲下来,抱住了他们两个人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在雪地里,像一幅画。花生被夹在中间,不舒服了,挣扎了一下。两个人赶紧松开,怕弄疼她。花生看着他们两个,一个哭,一个笑,脸上都是泪。她也笑了。她伸出手,抓着他俩的鼻子。一人抓一个,抓得紧紧的,像在说:你们都是我的。谁也不许跑。
花生七岁那年的春天,黄母病了。不是感冒,是更严重的病。医生说需要住院,需要手术,需要休养很久。黄镇山在医院里陪着她,寸步不离。他瘦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被岁月刻上去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