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写的作文。黄母最喜欢听她读作文。她的作文写得好,老师经常给她打满分。有一篇写的是《我的奶奶》,老师打了满分,还在班上念了。
“奶奶,我给您读我的作文。”花生从书包里掏出作文本,翻到那一页,“《我的奶奶》。我的奶奶今年七十二岁了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手像干枯的树枝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旧珠子。她喜欢种花。她种了很多花——茉莉、栀子、月季、绣球。院子里姹紫嫣红的,像一个小小的植物园。她最喜欢茉莉花。她说茉莉花香,甜丝丝的,像夏天的晚风。她喜欢喝茶。龙井茶,清亮的,豆香的。她说喝茶好,静心,养神。她喜欢堆雪人。每年冬天,她都在阳台上堆一个小雪人。很小,只有巴掌大,用两颗红豆做眼睛,用一小截胡萝卜做鼻子。她说雪人好,白白的,胖胖的,像汤圆。她喜欢我。她说花生好,聪明,勇敢,好看。像妈妈。我也喜欢她。她是我的奶奶。是我爸爸的妈妈。是我最爱的人之一。”
花生读完了,抬起头,看着黄母。“奶奶,好听吗?”
黄母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好听。比什么都好听。”
花生笑了。她伸出手,帮奶奶擦掉了眼泪。“奶奶,别哭。哭了不好看。”
“奶奶老了,不好看了。”
“好看。奶奶什么时候都好看。年轻的时候好看,老了也好看。哭了好看,笑了也好看。”
黄母抱着她,哭了。
那年冬天,黄母走了。走得很安详,没有痛苦。她握着黄家斜的手,也握着花生的手。她说:“家斜,莹莹,花生。你们好好的。妈妈在天上看着你们。想妈妈的时候,就看看星星。最亮的那颗,就是妈妈。”她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“嘀——”,然后静止了。病房里安静极了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声。黄家斜握着妈妈的手,一动不动。他没有哭。他答应过妈妈,不哭。但花生哭了。她趴在奶奶的身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奶奶,奶奶——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邱莹莹抱着她,也哭了。黄镇山站在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在抖。他没有哭出声。他答应过她,不哭。她说,你哭了,我也会哭。我不想哭。我想笑着走。所以他没哭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她走了。她去找她的星星了。
黄母走后的第三天,黄家斜在整理她的遗物时,发现了一个鞋盒。鞋盒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,放在衣柜的最底层,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。他打开鞋盒,里面是一沓信。手写的信,用钢笔写的,字迹清秀而工整。他认得这个字迹。是妈妈的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,展开。信纸已经泛黄了,边缘有些磨损,但字迹还是清晰的。
“家斜:
今天是妈妈走的第1天。你在干什么?你有没有哭?有没有人帮你擦眼泪?妈妈对不起你。妈妈不应该走。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。但妈妈没有办法。妈妈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没有住的地方。带你走,你只能跟着妈妈吃苦。留下来,至少你能过好日子。黄家有钱,什么都有。但妈妈后来才知道,有些东西,钱买不到。比如你的笑。比如你的眼泪。比如你的拥抱。比如你的——妈妈。
妈妈想你。每天都想。想你的笑,想你的哭,想你的抱。想你那句‘妈妈,别走’。
家斜,妈妈对不起你。
——妈妈”
他拿起第二封。
“家斜:
今天是妈妈走的第100天。你上初中了。新学校,新同学,新老师。你适应吗?有没有人欺负你?有没有人帮你?你爸爸对你好吗?你哥哥对你好吗?你吃饭了吗?睡觉了吗?生病了吗?哭了没有?
妈妈想你。每天都想。想得睡不着觉。想得吃不下饭。想得头发都白了。
家斜,妈妈对不起你。
——妈妈”
他拿起第三封、第四封、第五封……每一封都写着日期,写着“妈妈想你”,写着“妈妈对不起你”。一年一年地写,从2009年写到2021年。十二年。四千三百八十天。每一天,她都在想他。每一天,她都在给他写信。虽然她不知道他的地址,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。但她写。一天一天地写,一年一年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