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咙里咕噜一声,眼皮眨了一次。
“你知道这会让楼塌?”
一次。
“你知道张德海举报了你?”
一次。
“你没拦住他,也没改?”
一次。
我收回手,把纸折好,放进文件袋。然后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稿纸,又掏出笔。
“我要写一封忏悔书。”我说,“写给张德海。你说不了话,但我需要你知道内容。每一句,我都念一遍,你眨一次眼就是同意,两次是否认。行不行?”
护工放下手机,盯着我看。
赵建国的眼皮颤了颤,停了几秒,然后——眨了一次。
我低头开始写第一句。
“标题:致张德海同志的一封信。”
念完,我抬头。他没反应。
我继续:“张德海同志,我是赵建国,原红星建筑工程队负责人。关于一九八三年县图书馆东区古籍库结构加固工程,我在此郑重承认:施工过程中,我授意使用劣质钢筋替代设计规格,降低水泥标号以节省成本;明知承重梁存在严重安全隐患,仍在验收文件上签字通过;对你多次提出的整改要求置之不理,并默许馆方将你边缘化处理。”
我念完,等了三秒。
他眨了一次眼。
护工站起来,走到床边,拿起自己搁在桌上的本子和笔,默默坐下,开始誊录。
我接着念第二段:“火灾当晚,我虽未直接参与纵火或封锁通道,但我清楚工程缺陷足以导致建筑在高温下迅速坍塌。你的死亡,与我贪图私利、漠视安全的行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我没有勇气站出来作证,也没有在事后公开说明真相,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。”
念到这里,赵建国的右手突然抽搐,指尖在地上划了一下。他眼皮快速眨动,一次,一次,又一次——连续五下。
护工低头写着,笔尖沙沙响。
第三段我放慢了语速:“我对不起你,张德海同志。你是对的人,我做错了事。这封信若能烧在你遇难之处,愿你能安息。此生无颜面见,唯求一纸焚于故地,代我叩首谢罪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屋里静得能听见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。
赵建国眼角渗出一滴泪,顺着皱纹滑进耳朵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护工写完最后一行,合上本子,长叹一声:“这字,我替他签了。”
他撕下那页纸,递给我。
我接过,手指摩挲着纸面。字迹工整,墨水未干。我把稿纸仔细折成四折,动作很慢,像在封存一件遗物。然后把它放进外衣内袋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护工看着我:“人都走了三十年,烧什么都没用。”
“不是为了让他听见。”我说,“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记得。”
他没再说话,低头收拾笔纸,把本子塞回口袋。
我转身走向门口。
刚握住门把手,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。回头一看,赵建国的手指又动了一下,指尖朝我方向微微勾了勾,像是想抓什么,又像是在挥手告别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微弱,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。
我没再走近。
拉开门,走出房间。
楼道灯坏了,白天也昏暗。我一步步下楼,脚步踩在松动的地砖上,发出空响。风从楼底灌上来,吹得我后颈发凉。外套口袋里的信纸紧贴胸口,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走出单元门,天已亮透。校园广播开始播放早间操音乐,节奏轻快,和这片死寂的家属区格格不入。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车经过,车筐里装着早餐袋,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我穿过花坛小路,往图书馆废墟方向走。
铁网围栏依旧挂着“禁止入内”的木牌,锁也没换。我从东侧缺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