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余烬与种子
亳邑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三天,商汤站在北门的废墟上,看着工匠们修补被冲车撞塌的城墙。
晨光从东方照来,将整座城池染成淡金色。城下的护城河已经被清理干净,尸体被运到城外焚烧,破碎的云梯和冲车被拆解,木材收归仓库备用。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,但已经比三天前好了很多——至少不再有浓烈的血腥气。
城墙上,士兵们仍在巡逻,但步伐比战时轻快了许多。偶尔有人停下来,与同伴说笑几句,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。城中的百姓陆续回到家中,商铺重新开张,市集中又有了叫卖声。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嬉戏,仿佛那三天的血战只是一场噩梦。
战争结束了,生活还要继续。
商汤收回目光,看向身边的伊尹。老臣的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但眼下仍有深深的青痕——这些天他几乎没有合眼,忙着统计伤亡、清点战利品、安抚百姓、处理降卒。
“伤亡数字出来了?”商汤问。
伊尹展开一卷竹简,声音低沉:“商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,重伤三百余人,轻伤不计。联军阵亡约八千人,被俘六千人,其余溃散。”
商汤沉默。一千二百条人命,商族十年也未必能增长这么多人口。每一个阵亡的士兵,都有父母、妻儿、兄弟。他们的死,是他这个族长的决策造成的。虽然他从不后悔选择战争——因为不反抗,商族只会死更多人——但每一次看到伤亡数字,他的心都会沉下去。
“抚恤都安排了?”
“是。”伊尹点头,“每户阵亡将士的家庭,已发放三年的粮食和十块铜锭。重伤者终身供养。孤儿寡母由族中统一照顾。”
“不够。”商汤摇头,“再加一倍。阵亡将士的子女,由族中出资养育至成年;父母由族中赡养至终老。商族不养忘恩负义之人,更不养薄情寡义之人。”
伊尹看了商汤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大王仁德。”
“不是仁德。”商汤的声音平静,“是责任。他们为我而死,我就要为他们的家人负责。这是交易,不是施舍。”
伊尹没有反驳。他知道商汤的性格——从不喜欢把责任包装成美德。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;该做的就做,不该做的就不做。这种坦荡,在诸侯中极为罕见。
“另外,”伊尹补充道,“彭国、薛国、邳国的使者已到,正在驿馆等候。昆吾、顾国、韦国的降卒也在城外集中营,等待处置。”
商汤沉吟片刻:“先见三国使者。降卒的事,晚些再说。”
---
三国使者被安排在玄鸟宫的偏殿中。商汤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朝服,没有戴面具,以真面目示人。他坐在主位上,伊尹侍立在侧。殿中还有仲虺和几名将领,甲胄在身,按剑而立,气势森然。
彭国的使者是一个圆脸的中年人,姓彭名通,是彭国国君的胞弟。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,腰间挂着玉佩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。薛国的使者是一个瘦高的老者,姓薛名礼,是薛国的宗正,掌管族中祭祀。邳国的使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,姓邳名成,是邳国国君的长子,未来的继承人。
三人见商汤进来,齐齐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商汤在主位坐下,抬手示意三人就坐,“三位远来辛苦。亳邑刚刚经历战火,招待不周,还请见谅。”
彭通抢先开口:“商侯客气了。彭国与商族本是邻邦,理当互相扶持。之前迫于夏室之威,不得不从,实在惭愧。”
商汤微微一笑。彭通的圆滑世故,他早就从衡的密报中了解了。此人最擅见风使舵,哪边强就往哪边倒。如今商族大胜,他便来表忠心;若商族败了,他第一个翻脸。
“彭将军不必自责。”商汤淡淡道,“夏室势大,诸侯多有无奈,商族理解。倒戈之功,商族铭记于心。”
彭通闻言,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。他正要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,被薛礼打断。
“商侯,”薛礼的声音苍老而沉稳,“薛国此次倒戈,并非因商族势强,而是因夏室无道。薛国虽小,也知廉耻。履癸暴虐,天下共知;巫咸弄权,诸侯侧目。薛国不愿助纣为虐,故临阵倒戈。商侯若以为薛国是